Repository navigation
Coase. Life and Works
本页说明。 本文是《法理学》课程 Wiki 的人物百科页，传主为科斯（Ronald H. Coase，1910–2013），面向法学院一年级学生。他的理论——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与企业的边界、权利的相互性与科斯定理（Coase theorem）——在课程大纲中属第八单元第 5 章法律与经济学与第 6 章波斯纳对德沃金：效率与权利；法理学与经济学的一般关系另见什么是法理学。文中提及文献的完整引注见文末「参考文献」。返回 Home。
科斯 1910 年 12 月 29 日下午三时二十五分生于伦敦西北郊威尔斯登（Willesden）——他父亲是个有条理的人，把时刻记进了日记。父亲是邮局的电报员，母亲婚前也在邮局任职；双亲都在十二岁离开学校，对学问没有兴趣，兴趣在运动：母亲打网球打到很大年纪，父亲年轻时踢足球、打板球，晚年玩草地滚球，还为地方报纸写滚球专栏。科斯是独子。他幼年腿部有疾，需佩戴腿部支架，因此进了地方议会所办的身体缺陷儿童学校，并错过了通常在十一岁举行的升学考试；经父母力争，他十二岁应考，获奖学金入基尔本文法学校（Kilburn Grammar School）。他后来回忆，十一岁那年父亲曾带他去看颅相学家，那份打印的性格鉴定书开头写道：You are in possession of much intelligence, and you know it, though you may be inclined to underrate your abilities.（你拥有很高的智力，而且你知道这一点，尽管你可能倾向于低估自己的能力。）1927 年他通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历史与化学两科优异。
他出生后的第二年，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国的帝制；他还未满四岁，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两处背景当时都与他无关，但它们划定了他一生的两端：一边是旧欧洲秩序的崩塌与重建，一边是他晚年倾注热情的那个东方古国。
1929 年 10 月，科斯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下称 LSE）攻读商学士（B.Com.）。读商科出于偶然：他本想读历史，但十二岁才入文法学校、没有学过拉丁文，历史学位读不了；转攻化学，又发现数学不合口味；商科是唯一剩下的选择。入学的那个月，华尔街股灾爆发，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开始。
改变他一生的是 1930 年到任的商学教授阿诺德·普兰特（Arnold Plant）。毕业考试前五个月，科斯开始参加普兰特的研讨班；普兰特让他理解了亚当·斯密（Adam Smith）的「看不见的手」——竞争性经济体系如何由价格体系协调。科斯后来说，遇见普兰特「改变了我的一生」。1931 年他通过商学士第二部分考试。按学制他还须在 LSE 驻校一年才能取得学位，他原打算用这一年攻读以工业法（Industrial Law）为专业的理学士——若真如此，他多半会成为一名律师。但因普兰特的影响，伦敦大学把欧内斯特·卡塞尔爵士旅行奖学金（Sir Ernest Cassel Travelling Scholarship）授给了他，他由此走上了经济学家的路。
1931–1932 学年他在美国度过，任务是研究美国工业的结构：为什么产业以不同的方式组织。他的方法主要是走访工厂与企业——包括福特与通用汽车。当时他自视为社会主义者，还去拜访了美国社会党总统候选人诺曼·托马斯（Norman Thomas）。访美途中他给自己出了一道题：经济学家说列宁错了，俄国经济不可能像一个大工厂那样运转；可是美国的一些大公司，不就像运转得很好的大工厂吗？回答这道题，他引入了一个新概念——交易成本，并给出企业存在的解释。1932 年夏，思想已经成形；同年 10 月，他在邓迪的一次演讲中首次陈述。这次访美的成果，迟至 1937 年才发表为 《企业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Firm）。
大萧条最深的那几年，他正在美国的工厂里问「为什么会有企业」——市场机制刚刚经历它二十世纪最严重的一次失信，而他提出的问题恰恰是：市场机制何时不免费。同一时期，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正在剑桥酝酿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1936 年出版）：那次转向是宏观的，科斯的这一问是微观的、制度的，当时几乎无人注意。
1932 至 1934 年，科斯任教于邓迪经济与商业学院（Dundee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Commerce）；1934 至 1935 年，任教于利物浦大学（University of Liverpool）；1935 年起回到 LSE 任教，被指定讲授英国公用事业经济学，由此开始他对邮政与广播等公用事业的长期历史研究。1937 年 8 月 7 日，他与来自芝加哥的马龙·露丝·哈通（Marion Ruth Hartung）在威尔斯登结婚，两人无子女。同年 11 月，《企业的性质》 发表于 《经济学》（Economica） 杂志——此后近三十年，这篇文章几乎无人引用。
1940 年他进入政府服务，从事统计工作，先后在森林委员会、中央统计局和战时内阁办公室任职。1946 年回到 LSE，负责主讲「经济学原理」，并继续公用事业研究；1947 年任公用事业方向的 Reader。1948 年，他持洛克菲勒研究员经费（Rockefeller Fellowship）在美国研究广播业九个月，成果是 1950 年出版的 《英国广播：垄断研究》（British Broadcasting: A Study in Monopoly）。1951 年，他获伦敦大学理学博士（D.Sc.）学位——他终身未攻读哲学博士（Ph.D.）；同年移居美国。
他研究公用事业的那些年，正是英国公用事业本身制度命运翻转的年代：1942 年 《贝弗里奇报告》（Beveridge Report） 勾画福利国家，1945 年 7 月工党大胜，艾德礼（Clement Attlee）政府把主要产业收归国有——他研究的邮政与广播都在其中。而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始终是先看制度如何实际运作，再问理论怎么说。这一习惯的反面教材，要再过三十年才由他自己写出来（《经济学中的灯塔》，1974）。
到美国后，科斯先后任教于布法罗大学（University of Buffalo，1951–1958）与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1959–1964），中间一年（1958–1959）在斯坦福大学行为科学高级研究中心。在弗吉尼亚期间，他研究了联邦通讯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美国广播业的管制机构，包括无线电频谱的分配。1959 年发表的 《联邦通讯委员会》（The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一文批评行政配给频谱的程序，主张频谱的使用权应由价格机制配置、给出价最高者，并由此申论产权制度的理据：权利的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先决条件。
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们认为这篇文章有一处错误。文章本已由迪雷克托（Aaron Director）新创刊的 《法与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相中，迪雷克托请他到芝加哥当面辩明。1960 年春的一个晚上，辩论在迪雷克托家中进行，在座的有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哈伯格（Arnold Harberger）、贝利（Martin Bailey）、凯塞尔（Reuben Kessel）、刘易斯（Gregg Lewis）、麦吉（John McGee）与明茨（Lloyd Mints）。斯蒂格勒后来记下了那晚的票数变化：In the course of two hours of argument the vote went from twenty against and one for Coase to twenty-one for Coase.（在两小时的辩论中，票数从二十票反对、一票支持科斯，变成了二十一票支持科斯。）科斯应约把论证写成文章，即 《社会成本问题》（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1960），发表于《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3 卷——卷期作 1960 年 10 月，实际印行迟至 1961 年初。他在诺贝尔奖自述中说，若不是芝加哥诸君认定他有错，这篇文章多半不会被写出来。
1964 年，科斯转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经济学教授，并接任《法与经济学杂志》主编，直至 1982 年。贝克尔（Gary Becker）说，据他所知这是第一所延聘专职经济学教授的法学院。科斯把主编职务当作建学科的工具：他鼓励经济学家与法律人写真实市场的运作、写政府实际怎样管制；2012 年回顾这段任期时他说：I wanted to use the journal to create a subject, and I did.（我想用这份杂志创造一门学科，而我做到了。）这一时期的论文包括 《耐久物品与垄断》（Durability and Monopoly）（1972）与 《经济学中的灯塔》（The Lighthouse in Economics）（1974）。1979 年，他获授美国经济学会杰出会员（Distinguished Fellow）称号。1982 年退休，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克利夫顿·R·慕瑟经济学荣誉教授（Clifton R. Musser Professor Emeritus of Economics）兼法律与经济学高级研究员。
他主编杂志的十八年，恰好覆盖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制度实验的年代：中国经历了文化大革命（1966–1976）；英国则在 1976 年英镑危机后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举债、凯恩斯主义政策暂停，1979 年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上台、战后共识终结。科斯自己极少评论时事，但他主编的杂志所建立的学科，恰是评价这两种实验的共同语言：产权如何界定，交易成本由谁承担。
1988 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把他的毕生论文结集为 《企业、市场与法律》（The Firm, the Market, and the Law），附长篇自述性导论。1991 年，八十一岁的科斯获瑞典中央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授奖理由是「发现并澄清了交易成本与产权对于经济体制之制度结构及其运作的意义」。次年的诺贝尔演讲 《生产的制度结构》（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刊于 《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他借此清算「黑板经济学」（blackboard economics）——在纸面上推演最优配置，却不追问制度如何运作。
晚年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投向中国。2000 年，九十岁的他参与创立罗纳德·科斯研究所（Ronald Coase Institute），扶持青年学者研究制度问题。2008 年 7 月，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之际，他以九十八岁之龄在芝加哥大学倡议并主持召开中国经济制度变革研讨会，诺斯（Douglass North）、福格尔（Robert Fogel）、贝克尔、蒙代尔（Robert Mundell）等出席（据当时报道，费用由他自己承担）。2012 年，一百零一岁的他与学生王宁（Ning Wang）合著的 《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 出版：中国市场的转型并非出自顶层的设计，而是出自「边缘革命」（marginal revolutions）——包产到户、乡镇企业、个体经济、经济特区，这些体制边缘地带的试验把中国带向了市场。书中写道：China became capitalist while it was trying to modernize socialism.（中国是在试图现代化社会主义的过程中变成资本主义的。）
2013 年 9 月 2 日，科斯在芝加哥圣约瑟夫医院（St. Joseph's Hospital）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是在世最年长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今设科斯—桑多法与经济学研究所（Coase-Sandor Institute for Law and Economics）与年度科斯讲座。
他获诺贝尔奖的 1991 年，苏联解体——以中央计划立国的那个大实验结束的年份，恰是「为什么会存在企业」这一问获奖的年份。他去世的 2013 年，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他研究企业、频谱、灯塔的那套方法，正在他从未到过的国度被大规模地引用与检验。
思考： 科斯把自己的一生说成一连串偶然：没有拉丁文，所以没读成历史；普兰特的研讨班，所以读了经济；奖学金，所以去了美国；芝加哥人认为他错了，所以有了《社会成本问题》。他自称「伟大是强加于我的」。请把这种自述放到今天：当升学、择业与选题越来越交由数据与推荐系统优化，「偶然」还是学术生产力的来源吗？一个用算法消除「错误转弯」的科学生态，与一个仰赖「被当成错误者当面辩明」的科学生态，哪一种更可能保住异端的生存空间？
科斯的著述生涯约六十年，重要论文不过十余篇，且几乎不用数学——他鄙夷「黑板经济学」。下表按首次发表的时序列出其主要作品，第三列著录各书各篇的版本与流传；修订、结集与中译随原始版著录，不另占行。
| 年份 | 作品 | 版本与流传 |
|---|---|---|
| 1937 | 《企业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Firm） | 《经济学》新辑第 4 卷第 16 期（1937 年 11 月），页 386–405；1988 年收入《企业、市场与法律》；中译收入《财产权利与制度变迁》（1991）及《企业、市场与法律》中译本 |
| 1946 | 《边际成本之争》（The Marginal Cost Controversy） | 《经济学》新辑第 13 卷第 51 期，页 169–182；收入 1988 年结集 |
| 1950 | 《英国广播：垄断研究》（British Broadcasting: A Study in Monopoly） | 伦敦 Longmans, Green 出版；源自 1948 年洛克菲勒研究员经费访美研究 |
| 1959 | 《联邦通讯委员会》（The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 《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2 卷（1959 年 10 月），页 1–40；1960 年家宴辩论的由头；收入 1988 年结集 |
| 1960 | 《社会成本问题》（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 《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3 卷，页 1–44；卷期作 1960 年 10 月，实际印行迟至 1961 年初；收入 1988 年结集 |
| 1972 | 《耐久物品与垄断》（Durability and Monopoly） | 《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15 卷第 1 期，页 143–149 |
| 1974 | 《经济学中的灯塔》（The Lighthouse in Economics） | 《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17 卷第 2 期，页 357–376；收入 1988 年结集 |
| 1978 | 《经济学与邻近学科》（Economics and Contiguous Disciplines） | 《法律研究杂志》（Journal of Legal Studies）第 7 卷第 2 期，页 201–211 |
| 1988 | 《企业、市场与法律》（The Firm, the Market, and the Law） | 芝加哥大学出版社；论文结集，附自述性长导论；中译本上海三联书店 1990 年初版、格致出版社 2009 年修订版 |
| 1992 | 《生产的制度结构》（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 《美国经济评论》第 82 卷第 4 期，页 713–719；1991 年诺贝尔演讲的刊行本 |
| 1994 | 《论经济学和经济学家》（Essays on Economics and Economists） | 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中译本罗君丽、茹玉骢译，金祥荣审校（格致出版社版） |
| 2012 | 《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 | 与王宁合著，Palgrave Macmillan 出版；中译本中信出版社 2013 年 |
《企业的性质》的迟到。 思想成形于 1932 年夏、陈述于同年 10 月的邓迪演讲，发表却迟至 1937 年——科斯自述其原因，一是不愿仓促发表，二是教学与其他研究缠身。发表之后它又沉睡了近三十年：据亨德森（David R. Henderson）所记，1966 至 1980 年间它被学术期刊引用 169 次，而《社会成本问题》同期被引 661 次。1987 年耶鲁大学为它举行发表五十周年研讨会，结集为威廉姆森（Oliver E. Williamson）与温特（Sidney G. Winter）合编的 《企业的性质：起源、演化与发展》（The Nature of the Firm: Origins, Evolution, and Development）（1991），科斯自撰「起源」「含义」「影响」三篇回顾。2009 年百岁致辞时他说，此文被引用之多令他意外——它「不过是一篇本科生习作」little more than an undergraduate essay。
《社会成本问题》的卷期与印行。 该文载《法与经济学杂志》第 3 卷页 1–44，卷期作 1960 年 10 月；但科斯在诺贝尔奖自述中明言它appeared early in 1961（实际出现在 1961 年初）。引用一律按卷期年 1960；写作缘起（1960 年春迪雷克托家宴）与印行年的出入，是著录这篇文献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科斯定理」的命名。 科斯本人从未使用这个名称。1966 年，斯蒂格勒在 《价格理论》（The Theory of Price） 第三版中把科斯 1959、1960 两文的思想概括为「在完全竞争条件下，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相等」，并首次称之为「科斯定理」。科斯对这一教科书化表述始终不满；他在收入 1988 年结集的回顾文字中称其说为「声名狼藉的科斯定理」the infamous Coase theorem。
企业理论。 《企业的性质》（1937）的问题是：既然价格机制可以协调生产，为什么还需要把资源交由命令支配的企业？答案是使用价格机制本身有成本——他最初称之为「行销成本」（marketing costs），即今日的交易成本。企业在内部组织交易的成本低于经由市场完成同一交易时便出现；企业的边界，止于内部组织一笔额外交易的边际成本等于经由市场完成它的边际成本之处。企业是对价格机制的替代，而非市场之外的异物。威廉姆森后来的交易成本经济学由此展开。
外部性与权利的相互性。 《社会成本问题》（1960）的起点是庇古（Arthur Pigou）传统的倒置：牛吃了麦，问题不是「牧场主侵害农夫」，而是损害的相互性（the reciprocal nature of the problem）——禁止牛群同样损害牧场主。文章分两步论证。先设交易成本为零：无论权利初始配置给谁，当事人谈判都达成使产值最大的结果，资源配置与权利归属无关（此即后人所谓「科斯定理」）。再回到交易成本为正的真实世界：权利的初始界定决定结果，法律规则因此具有经济后果。亨德森记下的数字例子可以说明这一步：若多养一头牛给牧场主带来二美元收益、给庄稼造成三美元损害，那么无论牧场主是否负法律责任，这头牛都不会养——变的只是钱在谁手里，不变的是结果。
公用事业与频谱。 《英国广播》（1950）是他公用事业研究的专著成果；《联邦通讯委员会》（1959）把频谱从行政特许的对象改写为可交易的财产权，是后来频谱拍卖的理论前身。桑多（Richard Sandor）在科斯讣告中作证：科斯的产权研究为美国 1990 年代初的酸雨计划（Acid Rain Program）提供了学术基础。
灯塔、耐用垄断与方法论。 《经济学中的灯塔》（1974）反驳教科书以灯塔论证公共品必由政府提供的惯例：他考察英国灯塔史，指出灯塔长期由私人修建、在港口向船主收费。它的矛头不指向公共品概念本身，而指向以虚构史例替代制度考察的论证习惯。《耐久物品与垄断》（1972）提出耐用品垄断者要与「未来的自己」竞争——即产业组织理论中的科斯猜想（Coase conjecture）。《经济学与邻近学科》（1978）与诺贝尔演讲（1992）则是他方法论的正面陈述：经济学应当研究经济体系，而非抽离制度的选择。2012 年他与王宁在 《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 撰文 《把经济学从经济学家手中救出来》（Saving Economics from the Economists），重申此意。
《变革中国》。 他与王宁的合著（2012）把中国市场转型读作「人类行动而非人类设计的产物」——书中引弗格森（Adam Ferguson）语，并引中国谚语「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边缘革命的叙事，是交易成本与产权框架在转轨研究中的延长。
思考： 科斯定理的第一步假设交易成本为零——在这个世界里，权利的初始配置不影响结果。今天的平台与智能合约声称正把搜寻、谈判、执行的成本压向零：匹配由算法完成，履约由代码执行。请追问：若缔约成本真的趋近于零，「权利配置无关紧要」是否终于成立？还是恰恰相反——当权利被写进协议与代码，初始界定反而从「无关紧要」变成「一次写入、难以再谈」？科斯的第二步（交易成本为正时法律要紧）在代码执行的世界里，法律的位置在哪里？
科斯在本课程中出现于三处。其一，什么是法理学以他与波斯纳（Richard Posner）、贝克尔共同推动的法律经济学为「经济学进路」的范例：法学与经济学共享激励与效率的规范框架。其二，课程大纲第八单元第 5 章法律与经济学以《社会成本问题》为核心文献，处理效率与财富最大化。其三，第八单元第 6 章波斯纳对德沃金：效率与权利以科斯定理为枢纽，展开效率与权利之争。
生平事实对阅读这些章节有一项直接的帮助：科斯一生只有十余篇重要论文，几乎不用数学，两篇获奖论文之间隔了二十三年。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法律经济学在起点处的形态——它不是模型驱动的学科，而是从「制度如何运作」的追问中生长出来的。
科斯著作的汉译以两条线索展开。其一是译文集：《财产权利与制度变迁——产权学派与新制度学派译文集》（科斯、阿尔钦（Armen Alchian）、诺斯等著，刘守英等译，上海三联书店 1991 年初版）收入《社会成本问题》等十三篇，是新制度经济学进入汉语学界的主要通道。其二是专集中译：《企业、市场与法律》（盛洪、陈郁译校，上海三联书店 1990 年初版；格致出版社 2009 年修订版）收《企业的性质》《社会成本问题》等七篇；《论经济学和经济学家》（罗君丽、茹玉骢译，金祥荣审校，格致出版社版）收方法论随笔与经济学家评传十五篇；《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王宁、徐尧、李哲民译，中信出版社 2013 年）。米德玛（Steven G. Medema）的学术传记亦有中译 《罗纳德·科斯传》（浙江大学出版社）。
译名层面，transaction costs 有「交易成本」与「交易费用」两译并存，本课程统一用「交易成本」；Coase 有「科斯」「寇斯」两译，课程译名词典以「科斯」为准。接受史上，科斯理论自 1980 年代末引入后，成为国企改革与农地制度研究的主要思想来源之一；周其仁在 2010 年科斯百岁研讨会上的说法是，科斯理论与中国改革「恰好处在一个简单框架的两端」——科斯观察到交易成本实际为正，而中国不断推进变革，两者的中间结合点就是中国的改革实践。批评同样存在：崔之元 1993 年发表〈科斯定理：真知灼见还是同义反复？〉，是汉语学界最早的系统质疑之一。
思考： 科斯进入汉语学界，靠的不是原典的流传，而是译文集、指定阅读与一场又一场研讨会——思想的传播本身有通道与成本。请思考：当机器翻译与 AI 摘要使原文「即时可得」，译本作为思想进入一门语言的路径，其塑造力是消失了，还是转入了更不可见的地方？「交易成本」与「交易费用」两译并存了三十年：如果当初由模型统一译名，这个分歧会消失吗——它该不该消失？
- 入门：先读《简明经济学百科》（Concise Encyclopedia of Economics）中亨德森所撰的「Ronald H. Coase」条（开放获取），再读诺贝尔官网的传主自述；两者均为可靠的现代概述，可用来核对本页的时间节点。
- 原典：《社会成本问题》英文原文用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开放 PDF；《企业的性质》经 DOI 入口获取；中译用《企业、市场与法律》2009 年修订版对读。
- 传记与语境：米德玛的《罗纳德·科斯传》（中译本）是现代标准学术传记；基奇（Edmund W. Kitch）主编的圆桌回忆《真理之火》（The Fire of Truth，1983）是 1960 年家宴与芝加哥法经济学早期的口述史料；王宁的〈罗纳德·科斯：一位偶成的经济学家〉提供了合著者视角的中文叙述。
百科条目与自述（开放获取）
- Henderson, D. R. "Ronald H. Coase", The Concise Encyclopedia of Economics, Econlib.
- Coase, R. H. "Biographical", NobelPrize.org；载 Les Prix Nobel 1991, Stockholm, 1992.
机构文献
- Galer, S., and J. Manier (2013) "Ronald H. Coase, Founding Scholar in Law and Economics, 1910–2013",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 2013-09-02.
原著
- Coase, R. H. (1937) 《企业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n.s., 4 (16): 386–405. → DOI
- Coase, R. H. (1946) 《边际成本之争》（The Marginal Cost Controversy）, Economica, n.s., 13 (51): 169–182.
- Coase, R. H. (1950) 《英国广播：垄断研究》（British Broadcasting: A Study in Monopoly）, London: Longmans, Green.
- Coase, R. H. (1959) 《联邦通讯委员会》（The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 1–40.
- Coase, R. H. (1960) 《社会成本问题》（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3: 1–44. → DOI
- Coase, R. H. (1972) 《耐久物品与垄断》（Durability and Monopoly）,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15 (1): 143–149. → DOI
- Coase, R. H. (1974) 《经济学中的灯塔》（The Lighthouse in Economic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17 (2): 357–376. → DOI
- Coase, R. H. (1978) 《经济学与邻近学科》（Economics and Contiguous Disciplines）,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7 (2): 201–211.
- Coase, R. H. (1988) 《企业、市场与法律》（The Firm, the Market, and the Law）,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Coase, R. H. (1992) 《生产的制度结构》（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2 (4): 713–719.
- Coase, R. H. (1994) 《论经济学和经济学家》（Essays on Economics and Economist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Coase, R. H., and N. Wang (2012) 《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二手文献
- Kitch, E. W., ed. (1983) 《真理之火：芝加哥法与经济学的回忆，1932–1970》（The Fire of Truth: A Remembrance of Law and Economics at Chicago, 1932–1970）,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6 (1): 163–234.
- Stigler, G. J. (1966) 《价格理论》（The Theory of Price）, 3rd ed., New York: Macmillan.（「科斯定理」命名出处）
- Stigler, G. J. (1988) 《一个不受管束的经济学家的回忆》（Memoirs of an Unregulated Economist）, New York: Basic Books.（家宴票数回忆见第 76 页）
- Medema, S. G. (1994) 《罗纳德·科斯》（Ronald H. Coase）, Basingstoke: Macmillan；中译《罗纳德·科斯传》，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中文文献
- 崔之元（1993）〈科斯定理：真知灼见还是同义反复？〉。
- 科斯（1990/2009）《企业、市场与法律》，盛洪、陈郁译校，上海三联书店 1990 年初版；格致出版社 2009 年修订版（「当代经济学译库」）。
- 科斯、阿尔钦、诺斯等（1991）《财产权利与制度变迁——产权学派与新制度学派译文集》，刘守英等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 科斯《论经济学和经济学家》，罗君丽、茹玉骢译，金祥荣审校，格致出版社（「当代经济学译库」，有 2019、2025 等版）。
- 科斯、王宁（2013）《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王宁、徐尧、李哲民译，北京：中信出版社。
- 王宁〈罗纳德·科斯：一位偶成的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研究院文稿（厦门大学《经济资料译丛》网站转载）。
本页由 iLINGBIN 编写，版权依「保留所有权利」原则处理：未获书面许可，不得以复制、改写、汇编、翻译、上传网络、制作衍生讲义、商业性使用等方式利用。课堂内为教学目的之讲授、投影、复印，属许可范围内之使用；公开出版、网络公开发布、商业培训或二次改编须先行取得书面同意。页面肖像由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科斯—桑多法与经济学研究所）以署名许可释出（详见 Portrait Credits）；其他授权条款详见仓库根目录 LICENSE。
© 2026 iLINGBIN. 保留所有权利。
This page is authored by iLINGBIN. All rights reserved: without prior written permission, the material may not be reproduced, adapted, compiled, translated, uploaded online, made into derivative teaching materials, or used commercially. Lecturing, projection and photocopying for teaching purposes within the classroom fall within the permitted scope; public publication, online disclosure, commercial training or secondary adaptation require prior written consent. The portrait is released b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 (Coase-Sandor Institute for Law and Economics) under an attribution licence (see Portrait Credits); for other licence terms see the LICENSE file at the repository root. © 2026 iLINGBIN. Moral rights of attribution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