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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cke. Life and Works
本页说明。 本文是《法理学》课程 Wiki 的人物百科页，传主为洛克（John Locke，1632–1704），面向法学院一年级学生。他的理论——自然状态、财产权、同意与信托、抵抗权——见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五节；他与霍布斯的对照见霍布斯与《利维坦》及人物百科页霍布斯：生平及其作品。文中提及文献的完整引注见文末「参考文献」。返回 Home。
洛克 1632 年 8 月 29 日生于萨默塞特郡（Somerset）灵顿（Wrington），家居数英里外的彭斯福德（Pensford），双亲皆清教徒。父亲老约翰·洛克是执业乡间律师，内战爆发后一度在议会军任骑兵队长；他的上司帕珀姆（Alexander Popham）后来出任当地议员，正是这层提携使洛克得以进入威斯敏斯特公学。洛克 1660 年写道：I no sooner perceived myself in the world, but I found myself in a storm which has lasted almost hitherto.（我一觉察到自己活在世上，就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场几乎持续至今的风暴之中。）1647 年，他入威斯敏斯特公学，校长是以严酷著称的巴斯比（Richard Busby），同学中有后来的桂冠诗人德莱顿（John Dryden）。
他出生的年头，英格兰正处在查理一世十一年无议会统治（Personal Rule，1629–1640）的中段；他十岁那年内战爆发，父亲披挂上阵；他在威斯敏斯特读书的 1649 年，国王被处死——刑场就在距学校不远的怀特霍尔宫外。同一时期的欧陆以 1648 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收拾了三十年战争的残局；而在东亚，1644 年北京陷落、清军入关，一场改朝换代正在进行。洛克后来对宗教纷争与政治秩序的关切，是在这样的年景里长成的。
1652 年秋，洛克入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Christ Church），1656 年 2 月取得学士学位，1658 年 6 月取得硕士学位并当选高级学侣（Senior Student，相当于他院的研究员）。他对学院里经院式的亚里士多德教学评价甚低——在这一点上他与霍布斯同调；真正吸引他的是另一个牛津：以沃德姆学院院长威尔金斯（John Wilkins）为核心的实验哲学圈子，即日后皇家学会的前身。威斯敏斯特的学弟洛尔（Richard Lower）引他进入医学，波义耳（Robert Boyle）成了他的科学导师，他又与名医西德纳姆（Thomas Sydenham）共同研究。1660 年 12 月他当选希腊文讲师，1663 年转任修辞学讲师，1663 至 1664 年又以道德哲学监察（censor of moral philosophy）的身份开授一组拉丁文讲义——这批讲义生前从未刊行，直到 1954 年才以《自然法论文集》（Essays on the Law of Nature）之名问世。他一度认真考虑受圣职，最终选择了医学，1666 年 11 月获王室特许以医学方向保留学侣职位。1665 年 11 月，他随韦恩爵士（Sir Walter Vane）的使团赴勃兰登堡选侯驻地克莱沃（Cleves）任秘书——英国想为对荷战争争取这位选侯的同盟，因军费无着而一无所获。
他在牛津的这些年，国家从共和实验走回王政：1660 年复辟时他正在学院里，查理二世归来的狂欢与清教徒网络的整肃同时发生。1661 年，中国的康熙帝即位，法国的路易十四开始亲政——两个将统治半个世纪的君主同年登场；而伦敦在 1665、1666 年连遭大瘟疫与大火。学院之外的动荡从未真正远离书斋：他就读的基督堂在复辟后是保王派的大本营，清教徒出身的学侣处境微妙，这也是他后来依附沙夫茨伯里的远因。
1666 年，阿什利·库珀（Anthony Ashley Cooper，1672 年受封第一代沙夫茨伯里伯爵）赴牛津疗养，与洛克结识；1667 年，洛克迁入他在伦敦的埃克塞特府邸（Exeter House），身份是医师兼顾问。1668 年 6 月，洛克为主人主持了一次肝部脓肿引流手术——他遍询各地医家以定方案，手术成功，留置体内的银管从此伴随沙夫茨伯里一生；同年，洛克当选皇家学会会员。这段关系把洛克从学者变成公职人员：沙夫茨伯里促成王室设立贸易与殖民委员会（Council of Trade and Plantations），洛克任其秘书，成为政府汇集全球贸易与殖民信息的枢纽；他又任卡罗来纳领主委员会的秘书，参与了 1669 年《卡罗来纳根本宪法》（Fundamental Constitutions of Carolina）的起草——他在这份文件中的笔墨轻重，至今仍有争议。1672 年沙夫茨伯里出任大法官，洛克任呈文秘书；同年王室宣布暂停兑付国库债务（Stop of the Exchequer），洛克早年关于利率的笔记即写于此时。约 1671 年的一个晚上，「五六个朋友」在他房中聚会讨论，据在场者蒂勒尔（James Tyrrell）回忆，议题是道德与天启宗教的原则——洛克为下次聚会写下的草稿，就是《人类理解论》的开端；此书此后断断续续写了约二十年。1674 年沙夫茨伯里去职后，洛克回牛津取得医学士学位并行医执照。
他置身权力中枢的这些年，正是复辟政体内外交困之时：1672 年路易十四入侵尼德兰，英国站在法国一边参战，国库却空虚到停付债务；东方的清廷也在打另一场仗——1673 年三藩之乱起，东南半壁江山震动。洛克在委员会里处理的贸易与殖民事务，恰好把这三处的危机连在了一起：殖民地的岁入、战争的财政、王朝的安全，是他公文包里的日常。
1675 年 11 月，洛克赴法国，在巴黎、里昂盘桓后长住蒙彼利埃，前后近四年；他观察的对象包括法国的学术圈与新教徒的处境——《南特敕令》此时仍在执行。1679 年他回到英格兰，正赶上国家最尖锐的对峙：1678 年「天主教阴谋」（Popish Plot）的指控煽起举国恐慌，沙夫茨伯里借势组织起第一个近代意义的政党网络，推动《排斥法案》（Exclusion Bill），要把天主教徒约克公爵排除于王位继承之外；法案在下院通过、被上院否决。洛克的《政府论两篇》主体正写于这数年（拉斯利特（Peter Laslett）考订为 1679–1680 年动笔、流亡期间续有修订）——它不是 1688 年革命的事后辩护，而是排斥危机年代的论战准备。1681 年 7 月沙夫茨伯里以叛国罪被捕，11 月由伦敦大陪审团驳回起诉；1682 年 11 月他逃往荷兰，翌年 1 月客死彼邦。1683 年 6 月，刺杀国王的麦秆屋阴谋（Rye House Plot）败露，辉格党人遭大搜捕；9 月，洛克已身在荷兰。
他写作《政府论》的几年，欧洲的秩序也在重组：1683 年奥斯曼军兵临维也纳城下，败于波兰—神圣同盟联军，此后攻守易势。同一年，施琅在澎湖击败东宁水师，台湾纳入清的版图——北京与伦敦在这十年里各自完成了对内部反对者的处置，只是一个用朝廷的军队，一个用国王的法庭。
流亡五年半，是洛克著述最密的时期。他与阿姆斯特丹的勒芒派（阿米尼乌派）神学家林博赫（Philipp van Limborch）订交，写给他的拉丁文长信就是《论宽容书简》（Epistola de Tolerantia）——林博赫 1689 年春在豪达（Gouda）将之匿名刊行，书名页上以隐语缩写藏起写信人与收信人的名字。他完成了《人类理解论》，并以一篇五十页的法文摘要在勒克莱尔（Jean Le Clerc）的《万国书库》上先期发表；他在流亡中读牛顿 1687 年新出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曾向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请益其数学的可靠性。英国政府把在荷流亡者视为叛党，曾要求引渡洛克等人；1684 年 11 月，王室连下两谕，命基督堂学院将洛克立即除名——手谕原文至今存于学院图书馆。1685 年 2 月查理二世死，詹姆斯二世继位；流亡者集团拥蒙茅斯公爵（Duke of Monmouth）渡海归国起事，旋即覆灭，洛克虽与激进派保持距离，行踪仍受监视。1688 年 11 月，奥兰治的威廉在英格兰登陆，詹姆斯二世出逃；1689 年 2 月，洛克返英。
他寄居的荷兰正是欧洲流亡者的收容所：1685 年路易十四废除《南特敕令》，大批胡格诺教徒涌入尼德兰——其中就有后来为《人类理解论》作法译的科斯特（Pierre Coste）。宽容问题对他因此不是书斋题目，而是流亡者的日常。同一时期的世界另有两个对照组：1687 年《原理》出版，理性的数学化在英格兰成为现实；1689 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洛克返英的那一年，两个相距万里的帝国各自以条约与革命安顿了边境与王位。
归国之后，洛克在一年之内推出了三部书：《论宽容书简》的波普尔（William Popple）英译本、《人类理解论》与《政府论两篇》——后两者均匿名出版，《政府论》的作者身份他到遗嘱附录里才承认。1691 年起，他长住埃塞克斯郡欧茨（Oates）庄园，主人是马沙姆爵士（Sir Francis Masham）夫妇；马沙姆夫人即达玛丽丝·卡德沃思（Damaris Cudworth），剑桥柏拉图主义者卡德沃思之女，本人亦是哲学家，与洛克为终身知交。1690 年代是他的多产期：《论宽容第二书简》（1690）与《第三书简》（1692）回应普洛斯特（Jonas Proast）；《略论降低利息与提高货币价值的后果》（题献 1691，匿名刊于 1692）与《再论提高货币价值》（1695）介入币制重铸之争；《教育漫话》（1693）整理他致克拉克夫妇论子女教育的书信；《基督教的合理性》（1695）引来两轮《辩白》（1695、1697）的论战。《人类理解论》生前出了四版（1690、1694、1695、1700），1700 年有科斯特法译本、1701 年有拉丁译本。1696 年至 1700 年，他出任新设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专员，是其中最有影响的成员——拉斯利特称这个机构为「美国革命之前治理美洲各殖民地的机关」。1700 年辞去公职后，他在欧茨静养；1704 年 10 月 28 日午后去世，葬于海拉弗（High Laver）教堂墓地，拉丁文墓志为他自撰。
他晚年所见的英格兰已是另一种国家：1689 年《权利法案》与《宽容法》颁行，1694 年英格兰银行成立，1701 年《王位继承法》锁定新教继承——他参与推动的秩序正在制度化，尽管 1689 年的《宽容法》仍把天主教徒与一位论派排除在外，离他自己的主张尚远。欧陆上，九年战争以 1697 年《里斯维克和约》收场，1701 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又起。而在北京，康熙帝 1692 年颁容教令准许天主教传播，与英格兰 1689 年的有限宽容遥相呼应；1704 年洛克去世时，礼仪之争正趋激化，罗马的禁令与朝廷的回应将把这份宽容收回。两处朝廷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秩序能不能容得下异端——答案都随时势摇摆。
思考： 洛克一生最富理论勇气的著作，恰恰是他最不敢署名的著作：《政府论》到遗嘱附录才认，《论宽容》用书简体和隐语出版。请思考：匿名是十七世纪政治写作的常态自保，还是透露了这类理论本身的处境——以「人民的权利」为名的论证，在写成时就是对现存权力的犯罪预备？如果一部书必须等革命成功才敢出版，它与革命的关系究竟是「辩护」还是「共谋」？
洛克的著作横跨政治哲学、认识论、宗教宽容、教育、经济学与神学六类，生前出版高度集中于 1689 至 1700 年——此前他几乎不出版，此后他再无新书。下表按首次刊行的时序列出其主要作品，第三列著录各书的版本系统；修订版、译本与身后刊本随原始版著录，不另占行。版本的来历与各书的内容分别见后两个小节。
| 年份 | 作品 | 版本与流传 |
|---|---|---|
| 1689 | 《论宽容书简》（Epistola de Tolerantia） | 豪达匿名拉丁文初版，由林博赫刊行；荷译、法译随即出现；同年波普尔英译本《论宽容》（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刊于伦敦 |
| 1690 | 《政府论两篇》（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 1689 年末面世，书名页题 1690，伦敦丘吉尔（Awnsham Churchill）印行，匿名；写于 1679–1683 年，作者身份至遗嘱附录方承认 |
| 1690 | 《人类理解论》（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 伦敦霍尔特（Eliz. Holt）印行、巴塞特（Thomas Basset）发行；生前四版（1690、1694、1695、1700）；1700 年科斯特法译、1701 年伯里奇（Richard Burridge）拉丁译 |
| 1690 / 1692 | 《论宽容第二书简》《论宽容第三书简》 | 署笔名 Philanthropus，答普洛斯特；第四书简未完，身后收入《遗作集》 |
| 1692 | 《略论降低利息与提高货币价值的后果》（Some Considerations of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Lowering of Interest） | 题献日期 1691 年 11 月，匿名刊行；《再论提高货币价值》（Further Considerations）1695 年续出 |
| 1693 | 《教育漫话》（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 | 整理致爱德华·克拉克（Edward Clarke）夫妇论子女教育的书信而成；1695 年即有法译 |
| 1695 | 《基督教的合理性》（The Reasonableness of Christianity） | 匿名出版；论战续出《辩白》（A Vindication，1695）与《再辩》（A Second Vindication，1697） |
| 身后 1706 | 《遗作集》（Posthumous Works） | 含《理解力导论》（Of the Conduct of the Understanding）、《评马勒伯朗士》（An Examination of Père Malebranche's Opinion）、《论宽容第四书简》等 |
| 身后 1705–1707 | 《圣保罗书信释义与注》（A Paraphrase and Notes on the Epistles of St. Paul） | 分卷刊行 |
| 写于 1663–1664 / 1954 | 《自然法论文集》（Essays on the Law of Nature） | 牛津道德哲学监察任内的拉丁文讲义，生前未刊；1954 年冯·莱登（W. von Leyden）校订首次出版 |
五部书构成他声誉的骨架：《人类理解论》与《政府论两篇》是两根主梁，《论宽容书简》《教育漫话》《基督教的合理性》分居两侧——它们的读者群原本各不相同，十八世纪以后才合流为「洛克」。出版次序上的怪事是：他最重要的两本书都写成于无人知晓的伏案岁月，而在 1689 年回国后的几个月内相继投向世界；此前五十七年，他几乎只以手稿和书信存在。
《政府论两篇》：写作与发表的十年落差。 拉斯利特的考证推翻了把它当作光荣革命事后辩护的朴素读法：全书主体写于 1679–1680 年排斥危机期间——上篇清算的菲尔默《父权制》恰在 1680 年刊行——1683 年流亡荷兰后续有修订。这意味着它的语境是「危机」而非「胜利」：书中对抵抗权的论证，是写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反对派的。两卷本 1689 年末匿名面世，书名页题 1690；洛克终其一生未公开承认作者身份，直到遗嘱附录中才把《政府论》列入己作。引用此书须记住这一落差：出版年是 1690，问题域却是 1679 年的。
《人类理解论》的生前四版。 首版（题 1690）至 1692 年秋售罄；第二版 1694 年成书，洛克与都柏林的莫利纽（William Molyneux）往返书信商订改订，新增「论同一性与差异性」一章；第三版（1695）只是二版的重印；第四版题 1700 年、实则 1699 年秋面世，新增「论狂热」与「论观念的联合」两章，是作者生前最后一版。1700 年科斯特的法译本与 1701 年伯里奇的拉丁译本使它进入欧洲学界；引用须注明版次，章目与措辞在各版间有实质差异。
《论宽容》书简的四重匿名。 拉丁文初版不但匿名，连写信人与收信人都以隐语缩写藏于书名页；波普尔英译本同样不具作者名。其后的论战书简改署笔名菲兰斯罗普斯（Philanthropus，「爱人者」），仍不写真名。直到遗嘱附录，作者身份才与《政府论》一并揭晓。这套层层隐匿本身就是十七世纪宽容论争危险性的直接证据。
身后与手稿各书。 《理解力导论》本是为《人类理解论》续版准备的增补章，未完成，身后收入 1706 年《遗作集》；同集还有未完的对普洛斯特的第四封论战书简与《评马勒伯朗士》。写作与发表间隔最久的是《自然法论文集》：1663–1664 年的牛津拉丁文讲义，生前从未刊行，290 年后（1954）才由冯·莱登校订出版——它因此同时是「最早写成的」与「最晚发表的」洛克著作。此外尚有 1660 年代初的《政府短论两篇》（Two Tracts on Government）与 1667 年的《论宽容短论》，均为身后手稿刊行；早年这两份手稿的立场与晚年相反——为长官干预宗教辩护——是观察其思想转向的直接标本。
政治哲学主干。 《政府论两篇》（1690）上篇逐句清算菲尔默的君权神授论证，下篇正面提出自然状态、财产权、同意与信托的政府论——政治权力受托而治，违背信托则归于人民。它是课程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五节的精读文本，理论分析见该节。
认识论巨著。 《人类理解论》（1690）四卷分别处理天赋观念批判、观念的来源、语词与知识的本性；洛克在致读者书中自称为科学的「清道夫」——在产生了波义耳、西德纳姆、惠更斯与牛顿的时代，「稍稍扫清知识道路上的垃圾」即是雄心。它与本课程的关系是间接的：其白板说与观念论为后来的法学方法论之争提供了认识论背景，而「道德可以如数学般证明」的主张（第三、四卷）恰可与其自然法概念对读。
宽容书简系列。 《论宽容书简》（1689）主张国家权力不及于灵魂救赎之事，教会是自愿结社；三封续篇（1690、1692、身后 1706）把论证磨向更细处——世俗长官的管辖界限、异端与分裂的区分、宽容的例外。这套书简是近代政教分离论证的起点之一。
教育、货币与神学。 《教育漫话》（1693）以书信体论绅士教育，体育、德行、学问依次排定，是十八世纪欧洲流传最广的教育书。《略论》（1692）与《再论》（1695）两篇货币论文反对以贬损币值化解财政危机，直接影响了 1696 年的币制重铸。《基督教的合理性》（1695）把基督教义压缩为「信耶稣为弥赛亚」一条，引来正统派的连番攻讦；晚年的《圣保罗书信释义与注》是这一神学兴趣的延续。
身后遗稿与手稿。 《自然法论文集》（1663–1664 写，1954 刊）以拉丁文讲义的形式处理自然法的可知性与约束力——人是「全能造物主的作品」这一命题在此已成形，与二十五年后的《政府论》遥相衔接；《政府短论两篇》（1660–1662）呈现他早年为长官干预宗教辩护的立场，与《论宽容书简》正好相反。读洛克的思想变化，这两组手稿是最短的捷径。
思考： 洛克作品序列里藏着一条反向的线索：最早写成的（《自然法论文集》，1663–1664）最晚发表（1954），最晚动笔的著作计划（《理解力导论》）反而只以残稿传世。请思考：一位思想家的「作品序列」应当按写作时间还是按发表时间排列？这两种排列各自讲出了什么样的思想史故事？写作年代与发表年代的落差，又会怎样改变我们对文本论战对象的判断？
洛克在本课程中的主落点是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五节：精读《政府论》下篇第 2、8–9 章，处理自然状态与战争状态的区分、劳动财产权、结合契约与信托式授权，以及他与霍布斯、卢梭的三人对照；第十节论及《政府论》中译本的特殊体例（下篇 1964 年先于上篇 1982 年译出）。生平事实对阅读这些章节有一项直接的帮助：《政府论》写于排斥危机而发表于革命之后——知道这两个日期，才能理解为什么一部「革命理论」的文本里几乎找不到对革命的号召：它的锋芒收在概念里，因为写成之日作者随时可能被引渡。此外，他 1663–1664 年的《自然法论文集》与 1660 年代初的《政府短论》呈现了从自然法讲义到契约论的早期形态，可与课程古典自然法一章的经院传统对照阅读；他与普通法传统的关系不如霍布斯直接，霍布斯侧的交锋记录见霍布斯：生平及其作品。
洛克著作的汉译以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为骨干，但各书入场的时间差极大：《教育漫话》最先——傅任敢译本 1937 年即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57 年经译者修订改由人民教育出版社重版；《人类理解论》次之，关文运译本 1959 年出版；《政府论》下篇（叶启芳、瞿菊农译）1964 年出版，上篇迟至 1982 年——汉语读者有十八年时间只能读到这部书的下半部；《论宗教宽容》（吴云贵译）同年（1982）出版。这条时间差带来一个具体后果：汉语学界长期通过「下篇」单读洛克的政治理论，而上篇对菲尔默的逐句清算——下篇的论证策略正是对着它设计的——在翻译上迟到了一代人。术语层面，state of nature 作「自然状态」、property 作「财产」、trust 作「信托」的译法已在汉语学界定型；课程译名词典即以这些译名为基准。
思考： 《政府论》上下两篇在汉语世界相隔十八年译出，先到的恰是离开上篇就难以索解的下篇。请思考：一部论战著作被拆成两半、先后入场，它的接受史会受到什么影响？如果只能凭下篇判断洛克的论敌是谁，你会推出一个什么样的菲尔默？——译本的分合从来不只是出版事故，而是思想史的一部分。
- 入门：先读《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的「John Locke」条（开放获取），把握生平与体系的现代学术概述；政治哲学部分另有「Locke's Political Philosophy」专条，课程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五节已列为延伸阅读。
- 原典：《政府论》下篇英文原文用 Project Gutenberg 本，配合商务中译本对读；《人类理解论》有 Gutenberg 首版文本（据 1690 年书名页）可查卷首《致读者书》。
- 传记：最早的传记是勒克莱尔据马沙姆夫人等人来函写成的《洛克生平与品格》（1706 年英译，Internet Archive）；十九世纪的福勒（Thomas Fowler）小传（Gutenberg #46130）大量移录书信原文，至今好用；现代标准传记为克兰斯顿（Maurice Cranston，1957），最新的学术传记为伍尔豪斯（Roger Woolhouse，2007）。
百科条目（开放获取）
传记
- Le Clerc, J. (1706) 《洛克生平与品格》（The Life and Character of Mr. John Locke）, trans. T. F. P., London: John Clark. → Internet Archive
- Fowler, T. (1880) 《洛克》（Locke）, London: Macmillan. → Project Gutenberg
- Cranston, M. (1957) 《洛克传》（John Locke: A Biography）, London: Longmans.
- Woolhouse, R. (2007) 《洛克传》（Locke: A Biogra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原著
- Locke, J. (1690) 《政府论两篇》（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ed. P. Laslet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 Project Gutenberg
- Locke, J. (1690) 《人类理解论》（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London: Eliz. Holt for Thomas Basset. → Project Gutenberg
- Locke, J. (1689) 《论宽容书简》（Epistola de Tolerantia）, Gouda; 英译 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 trans. W. Popple, London, 1689.
中文文献
- 洛克（1964/1982）《政府论》下篇、上篇，叶启芳、瞿菊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洛克（1959）《人类理解论》，关文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洛克（1982）《论宗教宽容》，吴云贵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洛克（1957）《教育漫话》，傅任敢译，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37 年商务印书馆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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