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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x. Life and Works
本页说明。 本文是《法理学》课程 Wiki 的人物百科页，传主为马克思（Karl Marx，1818–1883），面向法学院一年级学生。他的理论——历史唯物主义（historical materialism）、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与法律的阶级性格——在课程大纲中属第八单元第 1 章「黑格尔对马克思：法律的社会理论」与第 3 章「批判法学进路」；他所倒转的黑格尔法哲学，见第 2 章「黑格尔与辩证社会理论」。文中提及文献的完整引注见文末「参考文献」。返回 Home。
马克思 1818 年 5 月 5 日生于普鲁士莱茵省的特里尔（Trier）。父亲亨利希·马克思（Heinrich Marx）是律师，家境中上，另有摩泽尔葡萄园数处；1815 年普鲁士吞并莱茵兰、犹太解放令随之废止，父亲为保住执业由犹太教改宗普鲁士福音教会，马克思与兄弟姐妹于 1824 年 8 月 28 日受洗入路德宗，母亲迟至次年 11 月才受洗。马克思十岁前由父亲在家授课，1830 年入特里尔中学（Gymnasium zu Trier），校长胡戈·维滕巴赫（Hugo Wyttenbach）是父亲的朋友，因聘任自由派教师而触怒当局——1832 年警察搜查了这所学校，搜出在学生中流传的自由主义读物。
1835 年 10 月，马克思入波恩大学；他本想读哲学与文学，父亲坚持要他读法。在波恩他加入特里尔酒馆俱乐部，一度任共同主席，1836 年 8 月还与一名普鲁士士官生团成员决斗。父亲见他学业滑坡，强令他转学柏林。1836 年 10 月他入柏林大学法学院，在施特拉劳疗养期间加入「博士俱乐部」（Doctors Club），次年卷入青年黑格尔派（Young Hegelians）——聚集在鲍威尔（Bruno Bauer）与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周围的激进思想圈子。1836 年夏秋，他与童年相识的燕妮·冯·威斯特华伦（Jenny von Westphalen）订婚；她的父亲路德维希·冯·威斯特华伦是一位自由派贵族，马克思与他结为忘年交，后来把博士论文题献给他。1841 年 3 月马克思完成博士论文 《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Democritean and Epicurean Philosophy of Nature）；此文在柏林保守的教授群落中难以通过，他改投较开明的耶拿大学，1841 年 4 月 15 日获授哲学博士学位。大学讲台本在眼前，但政府对古典自由主义与青年黑格尔派的敌视日深，学术之路就此断绝。
他出生前三年，维也纳会议把莱茵兰划给了普鲁士——他家的改宗、他校长的麻烦、他后来的无国籍，都种在这纸和约里。他入中学那年，巴黎爆发七月革命，复辟的波旁王朝倒了；他大学毕业前后，普鲁士的书报检查正一寸寸收紧。这个莱茵兰律师之子的前三十年，几乎每一步都踩在旧欧洲秩序的接缝上。
学术无路，马克思转向新闻。1842 年末他接任科隆 《莱茵报》（Rheinische Zeitung） 主编；1843 年初，普鲁士内阁下令该报于 3 月底停刊，股东想谋求妥协，马克思随即辞职。同年 6 月 19 日，他与燕妮在克罗伊茨纳赫（Kreuznach）的新教教堂结婚——此时距他们订婚已七年。10 月，夫妇迁居巴黎，马克思与卢格（Arnold Ruge）合办 《德法年鉴》（Deutsch-Französische Jahrbücher）；这份刊物只出了一期双刊号，却刊出了他两篇早期名作：《论犹太人问题》（Zur Judenfrage） 与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后一篇写道：Religion is the sigh of the oppressed creature, the heart of a heartless world, and the soul of soulless conditions. It is the opium of the people.（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它是人民的鸦片。）也是在这篇导言里，他第一次把解放的「心脏」安给了无产阶级：The head of this emancipation is philosophy, its heart the proletariat.（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
1844 年 4 月至 8 月，他在巴黎写下三组经济学哲学手稿——即身后闻名的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异化劳动（alienated labour）之说出焉；手稿生前未刊，直到 1932 年才首次发表。8 月 28 日，他在雷让斯咖啡馆（Café de la Régence）会见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一次持续十天的长谈开始了两人四十年的合作。1845 年初，普鲁士政府施压，法国内政部长基佐（François Guizot）查禁《前进报》并驱逐马克思；2 月，他迁居布鲁塞尔，同年末放弃普鲁士国籍，从此终身无国籍。在布鲁塞尔，他与恩格斯合著的第一本书 《神圣家族》（Die heilige Familie） 出版，清算鲍威尔兄弟。
巴黎的十五个月是他一生的枢纽：在这里他从宗教批判走进经济学，从哲学走向无产阶级。那也是欧洲酝酿风暴的年代——七月王朝的金碧下，基佐对内镇压、对外妥协；再过三年，这个王朝就会在街垒前倒塌。
1845 年春，马克思写下十一条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Theses on Feuerbach），末条是：The philosophers have only interpreted the world, in various ways; the point is to change it.（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份提纲生前未刊，1888 年才由恩格斯作为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的附录首次发表，恩格斯称它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1845 年秋至 1846 年中，两人合写 《德意志意识形态》（The German Ideology），第一次系统地陈述历史唯物主义：Life is not determined by consciousness, but consciousness by life.（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书稿被出版商拒绝，只好「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全文直到 1932 年才发表。1847 年，马克思出版 《哲学的贫困》（The Poverty of Philosophy） 答蒲鲁东（Pierre-Joseph Proudhon），并参与改组共产主义者同盟（Bund der Kommunisten）；同盟伦敦代表大会委托他与恩格斯起草纲领，恩格斯先拟了问答体的《共产主义原理》。
1848 年 2 月，《共产党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 在伦敦出版——写成于二月革命爆发之前：A spectre is haunting Europe — the spectre of communism.（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革命随即真的来了：3 月，比利时政府驱逐马克思；他应法国临时政府之邀赴巴黎，旋即赴科隆，6 月 1 日创办 《新莱茵报》（Neue Rheinische Zeitung） 自任总编辑，把报纸办成民主派最激进的喉舌。1849 年 2 月，他两次被送上陪审法庭——一次控以违反出版法，一次控以煽动拒税——两次都无罪开释；5 月，普鲁士当局以「已非普鲁士臣民」为由将他驱逐，报纸停刊。他辗转巴黎，再被驱逐，1849 年 8 月 26 日前后抵达伦敦。这一年他三十一岁，此后三十四年再未离开。
1848 年是「人民之春」：2 月巴黎起事，3 月柏林街垒，革命席卷几乎整个欧洲；1849 年它又一寸寸退潮——法兰克福议会的皇冠被国王轻蔑地拒绝，各地起义相继被镇压。马克思的报刊生涯，正卡在这涨落之间：革命来时办报，革命败时流亡。
伦敦岁月以贫困开场。1850 年，他在汉堡续办《新莱茵报·政治经济评论》，刊出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The Class Struggles in France, 1848 to 1850）。1851 年至 1856 年，全家挤在索和区第恩街 28 号（28 Dean Street, Soho）：1850 年 11 月，一岁的圭多夭折；1852 年 4 月，一岁的弗兰齐斯卡夭折；1855 年 5 月 6 日，八岁的埃德加——家中唤作「穆希」——又死去。生计主要靠报馆稿费：1852 年 8 月 21 日起，他任 《纽约每日论坛报》（New-York Daily Tribune） 欧洲通讯记者，首篇即论英国议会选举，供稿至 1862 年 3 月，十年间写下近五百篇时评，从英国议会写到美国内战，从印度起义写到中国的太平天国。白天，他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研读政治经济学；夜里，他在第恩街的斗室里写。1852 年，他应 1851 年 12 月 2 日波拿巴政变而作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在纽约出版，开篇即名句：Men make their own history, but they do not make it as they please; they do not make it under self-selected circumstances, but under circumstances existing already, given and transmitted from the past.（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1857 年 8 月，俄亥俄人寿保险公司停止兑付，历史上第一次世界性经济危机爆发。马克思在危机的刺激下奋力写作，1857 年冬至 1858 年写满七册笔记——即身后称为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 的手稿。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在柏林出版，其《序言》把他多年研究的总结果凝成一个公式：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在其上耸立着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It is not the consciousness of men that determines their existence, but their social existence that determines their consciousness.（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1860 年，他出版论战著作 《福格特先生》（Herr Vogt）。此后又是数年手稿——1861 至 1863 年的经济学手稿（后来编为《剩余价值理论》），1863 至 1865 年的《资本论》草稿。1867 年 9 月 14 日，《资本论》第一卷（Das Kapital, Buch I） 在汉堡出版。他在初版序言中写道：it is the ultimate aim of this work, to lay bare the economic law of motion of modern society（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1873 年第二版跋里，他交代了自己与黑格尔的关系：With him it is standing on its head. It must be turned right side up again, if you would discover the rational kernel within the mystical shell.（辩证法在他那里是倒立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在神秘的外壳中发现合理的内核。）
索和的十八年里，世界在他窗外换了样子：1857 年的危机第一次把纽约、利物浦、汉堡的银行拖进同一个旋涡；1861 年美国内战打响，《论坛报》的版面转向，马克思的饭碗随之不保。而他埋在阅览室里的那些笔记，正是在为这场互相纠缠的世界经济立法。
1864 年 9 月 28 日，各国工人在伦敦圣马丁堂（St. Martin's Hall）集会，创立国际工人协会（International Working Men's Association，即第一国际）；马克思是创始人之一，总委员会的章程与宣言都出自他手——10 月 21 日至 27 日写成的 《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Inaugural Address） 以小册子在伦敦出版。1871 年 3 月 18 日巴黎公社起事，他逐日跟踪，公社失败后第三天即向总委员会宣读 《法兰西内战》（The Civil War in France），为公社作定评：It was essentially a working class government, the product of the struggle of the producing against the appropriating class, the political form at last discovered under which to work out the economical emancipation of labor.（它实质上是工人阶级的政府，是生产者阶级同占有者阶级斗争的产物，是终于发现的可以使劳动在经济上获得解放的政治形式。）文中那句名言成了后来一切马克思主义国家论的起点：the working class cannot simply lay hold of the ready-made state machinery, and wield it for its own purposes（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1872 年 9 月，海牙代表大会开除巴枯宁（Mikhail Bakunin），总委员会迁往纽约，国际事实上落幕。1875 年 4 月底至 5 月初，他写成 《哥达纲领批判》（Critique of the Gotha Programme），批驳德国工人党两派合并的妥协纲领，提出共产主义两阶段之说——高级阶段的旗帜上写的是：From each according to his ability, to each according to his needs!（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封信被他压了十六年，1891 年才由恩格斯发表。
晚年家事多艰。1881 年 12 月 2 日，燕妮·马克思在伦敦去世；1883 年 1 月 11 日，长女燕妮·龙格（Jenny Longuet）又卒于巴黎附近，年三十八。1883 年 3 月 14 日下午两点三刻，马克思在伦敦逝世——恩格斯在墓前讲话的开头是：On the 14th of March, at a quarter to three in the afternoon, the greatest living thinker ceased to think.（3 月 14 日下午两点三刻，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3 月 17 日，他葬于海格特公墓（Highgate Cemetery），与十五个月前安葬的妻子同穴。恩格斯在墓前把他与达尔文并举：Just as Darwin discovered the law of development of organic nature, so Marx discovered the law of development of human history（正像达尔文发现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又说他还发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殊运动规律——剩余价值。
他的最后十年，德国的工人运动正在地下生长：1878 年俾斯麦推动反社会主义党人法，社民党组织被禁，报刊被查禁——马克思与恩格斯隔着海峡为德国同志出主意，主张合法斗争与非法斗争相结合。他去世七年后，那部法律废止；他创立的学说，却已在欧洲每一个工业国生根。
思考： 马克思一生被普鲁士、法国、比利时驱逐，三家报纸被封，从此做一个「世界公民」——他的对策是换国家、换语种、换载体，把被堵死的声音搬到下一个港口。今天的表达渠道集中在几个平台手里，审查也从警察和印刷机变成了算法与账号：没有逮捕令，没有查封公告，只有降权、限流与消失。请思考：当「封禁」从看得见的强制令变成看不见的分发剥夺，马克思式的「换载体再出发」还可能吗？一个思想要穿过平台的过滤抵达公众，今天的成本与 1849 年相比，是更高了还是更低了？
马克思的著述横跨哲学、政论与政治经济学，生前发表者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德意志意识形态》《1844 年手稿》《大纲》三大手稿的身后发表，一次次改写了他的形象。下表按写作或首次发表的时序列出其主要作品，第三列著录版本与流传；修订、结集与中译随原始版著录，不另占行。
| 年份 | 作品 | 版本与流传 |
|---|---|---|
| 1841 | 《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博士论文） | 1841 年 3 月写成，耶拿大学以此授博士学位；1902 年首次发表 |
| 1844 | 《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 同刊于《德法年鉴》双刊号（1844 年 2 月），该刊仅此一期 |
| 1844 |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1844 年 4—8 月写于巴黎，生前未刊；1932 年首次全文发表 |
| 1845 | 《神圣家族》（与恩格斯合著） | 1845 年 2 月法兰克福出版，批判鲍威尔兄弟 |
| 1845 |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 1845 年春写于布鲁塞尔，生前未刊；1888 年恩格斯作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附录首次发表 |
| 1845–1846 | 《德意志意识形态》（与恩格斯合著） | 生前未刊（「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1932 年首次全文发表 |
| 1847 | 《哲学的贫困》 | 1847 年布鲁塞尔与巴黎出版，答蒲鲁东《贫困的哲学》 |
| 1848 | 《共产党宣言》（与恩格斯合著） | 1848 年 2 月伦敦出版；1872 年德文版起历次作序 |
| 1850 |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 | 1850 年连载于《新莱茵报·政治经济评论》（汉堡） |
| 1852 |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 1852 年纽约《革命》杂志出版 |
| 1857–1858 |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 | 七册笔记，生前未刊；1939、1941 年莫斯科限量版首刊，1953 年柏林 Dietz 出版社有效首刊 |
| 1859 | 《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 | 1859 年柏林出版；《序言》为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表述 |
| 1860 | 《福格特先生》 | 1860 年伦敦出版 |
| 1864 | 《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 | 1864 年 10 月写成，伦敦小册子出版，附《临时章程》 |
| 1867 | 《资本论》第一卷 | 1867 年 9 月 14 日汉堡出版；1872–1873 年德文第二版分册刊行；1872–1875 年法文分册经马克思亲自修订；1887 年英文版（穆尔、艾威林译，恩格斯编定） |
| 1871 | 《法兰西内战》 | 1871 年伦敦小册子出版，国际总委员会宣言 |
| 1875 | 《哥达纲领批判》 | 1875 年 4 月底—5 月初写成，生前未刊；1891 年恩格斯在《新时代》首次发表 |
| 1885 | 《资本论》第二卷 | 恩格斯据 1865–1881 年间遗稿整理出版 |
| 1894 | 《资本论》第三卷 | 恩格斯据 1864–1865 年主稿整理出版 |
| 1905–1910 | 《剩余价值理论》 | 考茨基（Karl Kautsky）据 1861–1863 年手稿编辑出版，常称《资本论》第四卷 |
三大手稿的迟到。 《德意志意识形态》写于 1845–1846 年，《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写于 1844 年，《大纲》写于 1857–1858 年，三者都在马克思生前一字未刊。1932 年，前两部在莫斯科首次全文发表——「青年马克思」与异化理论由此进入二十世纪思想史，马克思的形象从「《资本论》的经济学家」被改写为「人本主义的哲学家」；《大纲》1939、1941 年由莫斯科外文出版社分两卷限量首刊，流入西方者仅三四部，直到 1953 年柏林 Dietz 出版社刊行，才真正进入学术流通。同命运的还有他的博士论文：1841 年 3 月写成，直到 1902 年才首次发表。理解马克思的一条方法论教训即在于此：以生前刊行者为「真正的马克思」，无异于以冰山一角为冰山。
两篇身后首发的纲领文献。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写于 1845 年春，1888 年恩格斯将其作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的附录首次发表。《哥达纲领批判》写于 1875 年，是对两派合并纲领草案的批判信；马克思生前始终未发，1891 年恩格斯顶着德国党内的压力将其在 《新时代》（Die Neue Zeit） 刊出并撰前言——合并十六年后，党的理论家们才第一次读到导师当年的全部批评。
恩格斯的编辑角色。 马克思身后，遗稿的整理几乎全由恩格斯承担：《资本论》第二卷（1885）据 1865 至 1881 年间的八份手稿编定，第三卷（1894）据 1864–1865 年的主稿编定——恩格斯在两卷序言里详细交代了取舍的困难。1895 年恩格斯去世后，1861–1863 年手稿由考茨基编为《剩余价值理论》（1905–1910）。读《资本论》后两卷，须记得它们出自编辑之手：哪些次序是马克思的，哪些是恩格斯的，至今是文献学上的活问题。
《宣言》的迟到承认。 《共产党宣言》1848 年 2 月出版时，正值革命爆发，它几乎被淹没在时事里；1872 年德文版序言中，两位作者自述《宣言》所阐明的基本原理整个说来完全正确，同时也承认某些具体论断已经过时。此后它被译成几乎所有文字——从一本二十三页的小册子，变成出版史上流传最广的文献之一。
早期批判（1843–1844）。 《论犹太人问题》区分「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国家可以宣布人人平等而市民社会的不平等如故。《〈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宣布批判的转向——从天国降到人间，从宗教进到法律与政治，并把实现的物质力量指认为无产阶级。《1844 年手稿》提出异化劳动：劳动者同自己的产品、同劳动过程、同类本质、同他人相异化——私有财产既是异化劳动的产物，又是劳动借以异化的手段。
历史唯物主义（1845–1859）。 《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次系统陈述：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The ruling ideas are nothing more than the ideal expression of the dominant material relationships（统治阶级的思想不过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把这一方法凝成公式：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是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的现实基础；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而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共产党宣言》（1848）。 全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资产阶级的历史作用首先是革命的——它撕碎了温情脉脉的封建面纱，把一切固定的东西都消融了；但资产阶级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现代工人阶级。结尾是那句战书：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法国史三部（1850–1871）。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法兰西内战》是马克思把历史唯物主义用于时事的三次示范：阶级分析如何落到党派、议会与政变之上；国家机器如何在危机中显露其阶级骨架；而巴黎公社——工人阶级第一次执掌政权七十二天——证明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
《资本论》（1867–1894）。 第一卷从商品出发：使用价值与价值、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货币转化为资本的关键是劳动力成为商品；剩余价值由剩余劳动产生；资本积累的历史趋势是剥夺者被剥夺。第二卷考察资本的流通过程——形态变化、循环与周转，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第三卷考察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利润率的形成与下降、商人资本、生息资本与地租。
《哥达纲领批判》（1875）。 马克思晚年最后一次系统的纲领表态：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只能实行按劳分配，「资产阶级法权」的狭隘眼界不可避免；Right can never be higher than the economic structure of society and its cultural development conditioned thereby.（权利决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展。）只有到了高级阶段，才能在旗帜上写「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思考： 《大纲》里有一段被后世反复征引的预言：当直接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当「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凝结为机器体系，建立在交换价值上的生产就会崩塌。今天的大模型似乎正是「一般智力」的物化——人类积累的知识被一次训练收进参数，随后可以无限次调用。请追问：若知识劳动真的可以由模型即时供给，以劳动时间为尺度的价值论还剩下什么？马克思看到的是机器接管体力，我们今天面对的是模型接管脑力——同一种逻辑的延伸，还是一次真正的断裂？
马克思在本课程中出现于三处。其一，课程大纲第八单元第 1 章「黑格尔对马克思：法律的社会理论」以《共产党宣言》《德意志意识形态》《政治经济学批判》与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为经典文献，处理历史唯物主义与法律的阶级性格。其二，第 2 章「黑格尔与辩证社会理论」处理他所倒转的对象——黑格尔的法哲学与辩证法，马克思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亦在其列。其三，第 3 章「批判法学进路」从马克思主义法律理论（帕舒卡尼斯（Evgeny Pashukanis））接到批判法学运动，马克思是这条线的源头。
生平事实对阅读这些章节有一项直接的帮助：马克思不是书斋里的体系构造者，而是被四个国家驱逐、三家报纸被封的流亡记者与组织者。「法律与国家是阶级关系的上层建筑」这一命题，出自一个亲历书报检查、陪审法庭与驱逐令的人——这并不证明命题为真，但解释了它为何以如此形态被提出。
马克思著作的汉译，本身就是一部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的目录。最早是节译：1906 年，朱执信撰《德意志社会革命家列传》（一题《小传》）刊于同盟会刊物，第一次把马克思、恩格斯的学说较完整地介绍给中国读者——节译《共产党宣言》要旨及《资本论》若干段落。第一个全译本是 1920 年 8 月陈望道据英文版与日文版译出的《共产党宣言》，上海社会主义研究社出版——初版封面误印为《共党产宣言》，9 月第二版更正；「真理的味道非常甜」的故事即出自这次翻译。1938 年，成仿吾、徐冰据德文原版重译《宣言》于延安解放社出版，是最早据德文原版的中译本。同年 8 月至 9 月，郭大力、王亚南合译的 《资本论》 三卷全译本由上海读书生活出版社出齐，首印三千套：两人 1928 年在杭州大佛寺订下合作之约，先合译古典经济学名著练手；1934 年第一卷译稿在「一·二八」战火中毁失，从头再译；第二、三卷大部分是郭大力在赣南乡下完成的。1949 年后，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系统译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一版五十卷于 1956 至 1985 年由人民出版社陆续出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本 1972 年初版，1995 年第二版，2012 年第三版扩为十卷；《资本论》中央编译局译本收在全集第二十三至二十五卷。
译名层面，Das Kapital 译「资本论」、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 译「共产党宣言」，早已成为定译；Mehrwert 译「剩余价值」、Proletariat 译「无产阶级」亦无分歧。接受史上，马克思主义自五四前后大规模传入，1921 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此后与中国革命的缠绕之深，为任何一家西学所不能比——这一页不属于本课程的展开范围，但读课程诸章时应当记得：我们是在一套已经完成译名与概念安顿的汉语传统里读马克思的。
思考： 《宣言》的第一个全译本，是陈望道在义乌老家的柴屋里据英文、日文两个转译本译出的；《资本论》的全译本，是郭大力在炮火毁稿之后从头再译的。思想的跨语言旅行，曾经是十年为单位的苦役；今天，任何一段原文都可以在几秒内得到机器译文。请思考：当翻译从「十年苦役」变成「即时调用」，译本作为思想进入一门语言的通道，其塑造力是消失了，还是转入了更不可见的地方？柴屋里的陈望道要自己决定 proletariat 该叫什么；今天的模型替我们把所有术语一次译定——这个「替我们决定」的环节，是谁在负责？
- 入门：先读《斯坦福哲学百科》（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的「Karl Marx」条（开放获取，课程大纲延伸阅读已列），再读恩格斯 1869 年亲撰的《卡尔·马克思》传略与 1883 年的墓前讲话（均见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一手来源，可用来核对本页的时间节点。
- 原典：《共产党宣言》用 Project Gutenberg 第 61 号或课程大纲所列版本；《政治经济学批判》1859 年《序言》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用 MIA 公开文本；《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与第二版跋见 MIA 卷目。中译用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对读。
- 传记与语境：麦克莱伦（David McLellan）《马克思传》（中译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是通行的学术传记；斯珀伯（Jonathan Sperber）《卡尔·马克思：十九世纪的一生》（Karl Marx: A Nineteenth-Century Life, 2013）把他放回十九世纪语境；梅林（Franz Mehring）《马克思传》是最早的经典传记，有作者与第二国际的直接记忆。
一手传记文献（开放获取）
- Engels, F. (1869) "Karl Marx", Die Zukunft, No. 185, 1869-08-11；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 Engels, F. (1883) "Speech at the Grave of Karl Marx", Der Sozialdemokrat, 1883-03-22；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原著
- Marx, K. (1844a) 《论犹太人问题》（On the Jewish Question）, Deutsch-Französische Jahrbücher, Paris.
- Marx, K. (1844b)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Introduction to the 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Right）, Deutsch-Französische Jahrbücher, Paris.
- Marx, K. (1932)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写于 1844 年）, 首次全文发表 1932.
- Marx, K., and F. Engels (1845) 《神圣家族》（The Holy Family）, Frankfurt am Main.
- Marx, K. (1888)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Theses on Feuerbach）（写于 1845 年）, 附录于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 Marx, K., and F. Engels (1932) 《德意志意识形态》（The German Ideology）（写于 1845–1846 年）, 首次全文发表 1932.
- Marx, K. (1847) 《哲学的贫困》（The Poverty of Philosophy）, Brussels and Paris.
- Marx, K., and F. Engels (1848) 《共产党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 London.
- Marx, K. (1850)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The Class Struggles in France, 1848 to 1850）, Neue Rheinische Zeitung-Revue, Hamburg.
- Marx, K. (1852)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New York: Die Revolution.
- Marx, K. (1939/1941)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写于 1857–1858 年）, Moscow: Foreign Language Publishers（限量版）；Berlin: Dietz, 1953.
- Marx, K. (1859) 《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Berlin: Franz Duncker.
- Marx, K. (1860) 《福格特先生》（Herr Vogt）, London.
- Marx, K. (1864) 《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Inaugural Address of the International Working Men's Association）, London.
- Marx, K. (1867) 《资本论》第一卷（Capital, Volume I）, Hamburg: Otto Meissner；英文版 1887（Moore and Aveling 译，恩格斯编定）.
- Marx, K. (1871) 《法兰西内战》（The Civil War in France）, London.
- Marx, K. (1891) 《哥达纲领批判》（Critique of the Gotha Programme）（写于 1875 年）, Die Neue Zeit, Bd. 1, No. 18.
- Marx, K. (1885) 《资本论》第二卷（Capital, Volume II）, ed. F. Engels, Hamburg: Otto Meissner.
- Marx, K. (1894) 《资本论》第三卷（Capital, Volume III）, ed. F. Engels, Hamburg: Otto Meissner.
- Marx, K. (1905–1910) 《剩余价值理论》（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 ed. K. Kautsky, Stuttgart.
二手文献
- Wolff, J., and D. Leopold, "Karl Marx",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McLellan, D. (1973) 《马克思传》（Karl Marx: His Life and Thought）, London: Macmillan；中译本，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 Sperber, J. (2013) 《卡尔·马克思：十九世纪的一生》（Karl Marx: A Nineteenth-Century Life）, New York: Liveright.
- Mehring, F. (1918) 《马克思传》（Karl Marx: The Story of His Life）；中译本，北京：人民出版社。
中文文献
- 马克思、恩格斯（1920）《共产党宣言》，陈望道译，上海：社会主义研究社（首个中文全译本）。
- 马克思、恩格斯（1938）《共产党宣言》，成仿吾、徐冰译，延安：解放社（首个据德文原版的中译本）。
- 马克思（1938）《资本论》（三卷），郭大力、王亚南译，上海：读书生活出版社（首个中文全译本）。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一版（五十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1985。
-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第二版 1995；第三版（十卷）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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