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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usseau. Life and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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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生平及其作品(Rousseau: Life and Works)

本页说明。 本文是《法理学》课程 Wiki 的人物百科页,传主为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面向法学院一年级学生。他的理论(自然状态与推测史、公意与人民主权、公民宗教)见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六节;霍布斯与洛克的契约论构造,见同章第四节与第五节以及霍布斯:生平及其作品、洛克:生平及其作品。文中提及文献的完整引注见文末「参考文献」。返回 Home。

让-雅克·卢梭肖像(莫里斯·康坦·德·拉图尔绘,公有领域)

一、生平

(一)日内瓦:出生、出逃与改宗(1712–1728)

卢梭 1712 年 6 月 28 日生于日内瓦共和国格朗街的钟表匠之家。父亲伊萨克·卢梭(Isaac Rousseau)承祖业制表,也一度教过舞蹈;母亲苏珊娜·贝尔纳(Suzanne Bernard)出身上层家庭。他出生后第九日,母亲死于产褥热——7 月 7 日,这个日期后来被他称作「我的第一个不幸」。他另有一兄,年长七岁,在他幼年时离家出走,此后音讯全无。

日内瓦当时是一个加尔文宗的城邦共和国。名义上主权属于有投票权的男性公民,实际权力掌握在二百人议会及其二十五人组成的小议会(Petit Conseil)手中;公民之下还有居民与本地人两个等级,都没有政治权利。卢梭终身以「日内瓦公民」(citoyen de Genève)署名,这个身份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一生反复失去又试图取回的东西。五岁前后,父亲每晚饭后陪他读母亲遗留的传奇小说,一册读完再接一册,读到天明;此后是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比较列传》。他后来说,正是这两样读物塑造了他对古代共和的想象。

1722 年,父亲因为打猎越界涉讼,为避逮捕出走尼永(Nyon)并再婚。卢梭与表兄被送到博塞(Bossey)的牧师朗贝西耶(Lambercier)家寄居两年,学算学与绘画。1725 年起,他先后在公证人处与雕刻匠迪科蒙(Abel Ducommun)处学徒;他自述师傅暴戾,这段经历使他对工匠阶层与体罚都印象深刻。

1728 年 3 月 14 日,他与同伴出城郊游,回程时城门已经关闭。这一次误了宵禁,成了他一生的分水岭:他不肯回师傅家,决意离开日内瓦,前往安纳西(Annecy)投奔一位以慈善闻名的贵族妇女——华伦夫人(Françoise-Louise de Warens)。他尚未满十六岁。

思考: 卢梭一生反复叙述自己的生平,并且每次都为了不同的读者重排同一段事实:《忏悔录》为控诉,《对话录》为自辩,《遐想》为自处。今天的个人叙事正在被另一种机制重排:平台根据点击与停留,替每个人筛出「他是谁」的一段版本,越看越像,越像越看。请思考:当一个人的自我叙述由推荐机制代劳,他与自己生平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卢梭至少仍然握有选择讲法的权力——哪怕那讲法并不诚实;而一个由数据拼出的传记,谁来为它的失真负责?

(二)萨伏依、里昂与巴黎(1728–1742)

华伦夫人时年二十九岁,正在为萨伏依王国招募改宗者。她出资送卢梭去都灵,1728 年 4 月,他在该地改宗罗马天主教——按照日内瓦的规矩,这意味着丧失公民权。此后十余年,他在华伦夫人身边度过:1731 年回到尚贝里(Chambéry),一度做她的管家与情人;1735 至 1736 年前后,二人居尚贝里近郊的「莱沙尔梅特」(Les Charmettes),他在此自修音乐、植物学与哲学,读了洛克、笛卡尔、莱布尼茨与蒙田。他称她「妈妈」,她称他「小家伙」;这段关系在他笔下既是庇护,也是他后来反复追忆的失乐园。

1740 年,他赴里昂任马布利(Mably)家的家庭教师,由此结识孔狄亚克与达朗贝尔。1742 年,他带着一套以数字记谱的乐谱新法前往巴黎,向法兰西科学院宣读,被以「不切实用」驳回——然而评审者承认其音乐素养。他留在巴黎,与狄德罗结交,为《百科全书》撰写音乐条目,并靠抄写乐谱与教课维生。

1743 至 1744 年,他任法国驻威尼斯大使蒙泰居伯爵(Comte de Montaigu)的秘书。这段不足一年的外交生涯使他看见两件事:一是意大利歌剧,二是大国使节的倨傲与行政的腐败。他日后在《社会契约论》中论政府的惰性与官僚的私利,材料有一部分出自这里。

1745 年,他在巴黎结识洗衣女工泰蕾兹·勒瓦瑟(Thérèse Levasseur),此后与她共同生活二十余年,1768 年在布尔关正式成婚。据《忏悔录》自述,泰蕾兹在 1746 至 1752 年间生下五名子女,全部被送往育婴院——在十八世纪的法国,这几乎等于判了死刑。此事在 1750 年代成为伏尔泰攻击他的把柄,也是他此后自辩文本中反复辩解的一节。同时代人已有怀疑子女是否真为亲生者,但是卢梭本人始终承认这一责任。

思考: 卢梭在《爱弥儿》中写出西方最著名的教育论,却将自己的五个孩子送进育婴院。后世对这一矛盾的处置分作两途:一说其人虚伪,其论不足信;一说必须将文本与人分开评价。请思考:评价一套理论时,作者的实践构成何种证据——是反驳,是语境,还是无关?如果今天一位研究机器伦理的作者,其产品正以他所批评的方式采集数据,我们是否应当用同一把尺子?尺子的刻度又从何而来?

(三)威尼斯之后:万塞讷之路与声名(1742–1756)

1749 年 10 月,卢梭步行去万塞讷(Vincennes)探视因为《论盲人书简》被囚的狄德罗。途中他读到《法兰西信使》上第戎科学院的征文启事: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淳化风俗?他后来在《忏悔录》中描述那一刻——「我一见这题目,顿见另一宇宙,另成一人」。这一说法是否夸大了瞬间的效力,史家意见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此后十年他写下了构成其体系的三部主要作品。

1750 年 7 月,《论科学与艺术》(第一论)获第戎科学院一等奖,同年冬刊行。这篇论文的论点是:科学与艺术的进步伴随着道德的腐化。它使卢梭一夜成名,也使他与百科全书派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他批评的正是那些人引以为傲的事业。1752 年 10 月 18 日,他的歌剧《乡村占卜师》(Le Devin du village)在枫丹白露为路易十五演出,国王有意赐予年金,他辞谢不受。1753 年,他在「丑角之争」中站意大利音乐一边,发表《论法国音乐》,公开与法国音乐界对立。

1754 年,他返回日内瓦,在教堂公开重皈加尔文宗,恢复日内瓦公民权。此行之后写成《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二论,1755 年 4 月由阿姆斯特丹的雷伊〔Marc-Michel Rey〕刊行)。这一年他同时在《百科全书》第五卷发表「政治经济学」条目。第二论未获第戎学院奖,却确立了他在欧洲思想界的地位。它的写法与霍布斯、洛克都不同:自然状态不再是一个分析装置,而是一段推测的历史——人类从自爱与怜悯出发,经由自尊(amour-propre)、比较与私有制,一步步走入不平等与依附。这个转向招致后世人类学的批评,也将政治哲学与历史哲学焊在了一起。

思考: 第二论的方法是一种「推测史」:它声明自己不是在陈述史实,却要以此解释现状的由来。这个写法的困难今天格外眼熟——大模型的训练叙事同样如此:没有人能指出哪一段语料对应哪一种能力,但是人人都以此解释模型为何会这样回答。「推测」在此处承担的是解释力,而非可证性。请思考:一种明知不是史实的叙述,凭什么能解释现实?它与意识形态叙事的分界在哪里——在于是否自认推测,还是在于能否被反证?

(四)蒙莫朗西:三部书与两纸禁令(1756–1765)

1756 年 4 月,卢梭迁入埃皮奈夫人(Mme d'Épinay)在蒙莫朗西提供的「退隐庐」(Ermitage)。此后六年是他创作的高峰:1758 年 10 月《致达朗贝尔论戏剧书》刊行,反对在日内瓦设剧院,与百科全书派彻底决裂;1761 年 2 月,书信体小说《朱莉,或新爱洛漪丝》出版,销行极广,巴黎的租书铺一时供不应求;1762 年 4 月,《社会契约论》由雷伊在阿姆斯特丹刊行;同年 5 月末,《爱弥儿》由巴黎的迪歇纳(Duchesne)印行四卷——书上伪托了阿姆斯特丹与海牙的出版地,这是当时规避审查的常法。

两书相隔一月,命运却在一处汇合。1762 年 6 月 9 日,巴黎高等法院(Parlement)判令将《爱弥儿》撕毁焚毁,并对卢梭发出逮捕令;6 月 19 日,日内瓦小议会判令焚毁《爱弥儿》与《社会契约论》,限令持有者在三日内交出存本,并宣布卢梭倘若踏入日内瓦领土即予逮捕。两地的理由都以宗教为主:《爱弥儿》中「萨伏依副主教的信仰告白」主张自然宗教、否认奇迹,《社会契约论》论公民宗教的一章又将神学与政治权威绑在一处。日内瓦另有一层动机——书中的政治论证被读作对本邦政制的直接质疑。

卢梭出逃。他先到伊韦尔东,因为伯尔尼当局示意而转往纳沙泰尔邦的穆捷(Môtiers),受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庇护。1763 年 5 月,他放弃日内瓦公民身份。1764 年 12 月,《山中来信》刊行,逐条答辩小议会的程序,并将争论引向日内瓦的政制本身——这本小册子在巴黎与日内瓦同时被禁。1765 年 9 月,穆捷的本堂牧师蒙莫兰(Montmollin)公开斥他为「反基督者」,教区居民在他散步时投掷石块,住所的窗玻璃被击碎。

思考: 1762 年的两道禁令,一在巴黎、一在日内瓦,理由都是宗教,效果却是将两部书推成了全欧洲的畅销书。禁令与传播的这一层关系,今天由另一套机制实现:下架、限流与关键词过滤,往往同时是最好的推荐。请思考:审查的意图与效果在何种条件下会背离到这种程度?当屏蔽由模型自动执行、并且不给出理由,作者还能像卢梭那样写一本《山中来信》逐条答辩吗——他要答辩的对象是谁?

(五)流亡、英格兰与晚年(1765–1778)

1765 年 9 月中旬,他迁居比尔湖中的圣皮埃尔岛;10 月,伯尔尼参议院限令他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境。他经斯特拉斯堡回到巴黎,随后接受休谟(David Hume)的邀请,1766 年 1 月赴英格兰,3 月起居于斯塔福德郡的伍顿庄(Wootton Hall)。这次旅行以一场著名的决裂收场:1766 年内,卢梭误信休谟参与了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双方各自刊布争执的经过,争端从伦敦与巴黎扩散到日内瓦、阿姆斯特丹、柏林与圣彼得堡。这场争执的史料至今不利于卢梭,但是他的偏执也有可以理解的一面:一个被两个国家同时通缉的人,其判断力本来就处在极为不利的位置。

1767 年 5 月,他化名返回法国,辗转于各地庇护所;1768 年 8 月 30 日,在布尔关与泰蕾兹举行民事婚礼。1770 年 6 月回到巴黎,居于普拉特里街,以抄写乐谱为生。1770 年 12 月至 1771 年 5 月,他数次公开朗读《忏悔录》,最后一次持续十几个小时;朗读会因为一位夫人的告发而中止。1772 年,他应波兰贵族之请写成《波兰政府论》,这是他最后一部政治著作。

1776 年 10 月 24 日,他在巴黎一条窄街上被一条大丹犬撞倒,头部受伤,此后健康显著恶化,癫痫症状时发。1778 年 5 月 20 日,他应吉拉尔丹侯爵(René-Louis de Girardin)之邀迁居埃默农维尔(Ermenonville)。7 月 2 日晨,他在准备去教侯爵之女音乐时猝然去世,年六十六。7 月 4 日,葬于园中白杨岛。1794 年 10 月 11 日,法国革命政府将其遗骸迁入巴黎先贤祠。

他死后,遗著陆续刊行:《论语言的起源》1781 年、《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录》1780 年(一说 1782 年)、《孤独漫步者的遐想》1782 年;《忏悔录》分两次刊行,1782 年出卷一至六,1789 年出卷七至十二。这批遗著的出版,恰在革命前夜,将他的声名推到了他自己也未曾预料的程度。

二、作品

卢梭的著述横跨政治哲学、教育、小说、音乐与自传,生前成书者十余种,身后刊行者又数种。下表按照写作或者首次刊行的时序列出其主要作品,第三列著录版本与流传;修订、结集与中译随原始版著录,不另占行。

年份 作品 版本与流传
1750 《论科学与艺术》(第一论) 1750 年 7 月获第戎学院一等奖,同年冬刊行;题名页作日内瓦,实为巴黎印行
1752 《乡村占卜师》(歌剧) 1752 年 10 月 18 日枫丹白露宫廷首演
1753 《论法国音乐》 卷入「丑角之争」,站意大利音乐一方
1755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二论) 1755 年 4 月,阿姆斯特丹:雷伊
1755 《论政治经济学》 《百科全书》第五卷条目;1758 年出单行本
1758 《致达朗贝尔论戏剧书》 1758 年 10 月;与百科全书派决裂之作
1761 《朱莉,或新爱洛漪丝》 1761 年 2 月;十八世纪最畅销的书信体小说之一
1762 《社会契约论,或政治权利的原理》 1762 年 4 月,阿姆斯特丹:雷伊(八开本 3 月印毕)
1762 《爱弥儿,或论教育》 1762 年 5 月末,巴黎:迪歇纳(伪托诺尔姆出版地)
1763 《致博蒙书》 回应巴黎大主教对《爱弥儿》的谴责
1764 《山中来信》 1764 年 12 月;与日内瓦小议会的论战
1765 《科西嘉宪法草案》 应布塔福科之请起草,未完成;身后 1861 年首次刊行
1772 《波兰政府论》 1772 年写成;1782 年首次刊行
1780 《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录》 写于 1772–1776 年;身后刊行(首版年有 1780 与 1782 两说)
1781 《论语言的起源》 写于 1750 年代,生前未刊
1782 《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写于 1776–1778 年,未完成
1782–1789 《忏悔录》 完稿 1770 年;1782 年刊卷一至六,1789 年刊卷七至十二

(一)版本与发表举要

一月之隔的两部书。 《社会契约论》与《爱弥儿》常被并称「1762 年的两部书」,实际相隔约一月有余。《社会契约论》的八开本由雷伊在阿姆斯特丹于 1762 年 3 月印毕,4 月发行;因为销行出乎意料,雷伊随即赶印了较为廉价的十二开本,约六周后印出。今日书目所称的「初版」,指前者。《爱弥儿》则由巴黎的迪歇纳印行四卷,1762 年 5 月末问世;书上所印的「阿姆斯特丹,让·诺尔姆」是伪托,真正的印行地在巴黎。同年 6 月,巴黎只判焚《爱弥儿》,《社会契约论》未在其列;日内瓦则两书同焚。

写作年与刊行年的分离。 卢梭有几部重要作品是「写完不印」的。《科西嘉宪法草案》1765 年应布塔福科(Matteo Buttafuoco)之请起草,1768 年法国兼并科西嘉后中止,生前未刊,身后 1861 年才首次印行(另有 1868 年之说)。《波兰政府论》1772 年写成,1782 年刊行。《论语言的起源》写于 1750 年代,1781 年才出版。《忏悔录》1770 年完稿,却要等到作者死后十二年才开始刊行,并且分作两批:1782 年出前六卷,记至 1740 年;1789 年出后六卷,记至 1765 年。这一分割不只是篇幅上的,也是语气上的——前六卷写少年与青年的幸福,后六卷写成名之后的敌意。

遗著与全集。 卢梭死后二十年间,日内瓦与巴黎的书商竞相刊行其全集,篇目与编次互有出入。今天通行的法文全集是伽利玛出版社「七星文库」(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本,1959 至 1995 年出齐五卷;英文的权威全集是达特茅斯版《Collected Writings》,共十三卷。读这些书时必须记得:自传类作品的编次与题名,有一部分出自编者之手。

(二)各部内容简介

《论科学与艺术》(1750)。 文章的答案是否定的: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没有淳化风俗,反而伴随了风尚的浮华与德性的衰败。它举斯巴达与罗马早期为反例,举雅典与晚期罗马为鉴戒。后世常将它读作反启蒙的宣言,其实它的锋芒更具体——针对的是将「文明程度」当作「道德进步」的等式。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5)。 全书以「撇开事实」的推测史开篇:自然状态中的人孤独、健康、自足,只有自爱(amour de soi)与怜悯(pitié)两种先于理性的情感;随着交往、比较与技艺的发展,自尊(amour-propre)出现,人开始在意他人的评价;私有制的确立将事实上的占有变成权利上的所有,不平等由此制度化,最终走到专制——而专制之下人人平等,这个「平等的极点」又将催生新的平等。全书最著名的一句评语来自恩格斯:它与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同是十八世纪辩证法的杰作。

《社会契约论》(1762)。 全书四卷。第一卷从「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处不处在枷锁之中」起,逐层剥除家庭、强力与奴隶制对服从的辩护,落到社会公约:l'aliénation totale de chaque associé avec tous ses droits à toute la communauté(每个结合者连同其一切权利全部转让给整个共同体)。第二卷论主权与法律:主权不可转让、不可分割、不能代表;公意(volonté générale)指向共同利益,全体意志(volonté de tous)只是私人意志的总和,二者往往相去甚远;法律的对象永远是一般的。这一卷的困难也在其中:on le forcera d'être libre(全体就要迫使他自由)与 l'obéissance à la loi qu'on s'est prescrite est liberté(服从我们为自己所立的法律,就是自由)是同一论证的两面。第三卷论政府的形式与衰败,第四卷论选举、罗马的公民大会与公民宗教。

《爱弥儿》(1762)。 五卷,按照成长阶段分述一个虚构学生的教育。开篇即定调:Tout est bien sortant des mains de l'Auteur des choses, tout dégénère entre les mains de l'homme.(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都变坏)。由此提出「消极教育」:十二岁以前不读书、不灌输道德,只使身体与感官在自然中受磨练;十五岁以后才引入知识,并且必须由他自己发现;成年后引入社会与情感,先使他看见苦难,再教他怜悯。第四卷插入「萨伏依副主教的信仰告白」,主张以内心之光而非启示确立宗教,这是全书遭禁的直接原因。

《朱莉,或新爱洛漪丝》(1761)。 书信体小说,写贵族女子朱莉与家庭教师圣普乐的爱情,以及她此后在婚姻、家庭与信仰中的自我约束。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不在情节,而在将阿尔卑斯山的自然景色写成了情感的一部分——十九世纪的「风景热」有它一份。

《山中来信》(1764)与《波兰政府论》(1772)。 前者是论战文本,逐条质疑日内瓦小议会查禁程序的合法性,并由此展开对日内瓦政制的批评;后者应波兰贵族之请而作,论一个大国如何在被瓜分的处境中改革教育、军事与政制。两者都是《社会契约论》的「应用」,也都是「立法者」难题的现实版本:一个民族必须先被塑造,才配得上好的法律。

思考: 《爱弥儿》主张「消极教育」——教师不灌输,只布置环境,使学生在自己的后果中学习。今天的个性化学习系统许诺的正是这件事:不告诉你答案,只安排下一步该看什么。请思考:当「布置环境」的权力交给一个以停留时长与正确率为目标的系统,它培养的是自主发现,还是对推荐节奏的依赖?卢梭的教师有一个明确的教育理想并为此负责;一个以参与度为目标的系统,它的「理想」由谁设定,又向谁负责?

三、与法理学课程的关系

卢梭在本课程中出现于一处:近代自然法与社会契约论第六节以《社会契约论》第一、二卷为文本,处理公意、主权与法律的一般性。同章第四节与第五节分别处理霍布斯与洛克,三者构成契约论的三种构造:霍布斯将结合与统治压缩为一次授权,故抵抗权没有位置;洛克保留信托结构,故人民可以撤回授权;卢梭将结合与统治合一于公意,权利由此从「被法律限制的自由域」变为「主权者身份的构成要素」。

生平事实对阅读这一节有两项直接帮助。其一,卢梭不是学院中人:他做过学徒、仆役、家庭教师、使馆秘书与抄谱人,他的「人民」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他自幼相处的日内瓦工匠与巴黎的洗衣女工。其二,他对「依附」的敏感有具体来源:从在华伦夫人家中的寄居,到在巴黎沙龙中被当作奇人展览,再到被两个国家通缉,他一生都在体验「依赖他人意见而活」的处境——《论不平等》中自尊(amour-propre)的分析,与这种处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另有一条线索:《社会契约论》中那个悬置的「立法者」(législateur),在卢梭自己的写作史上有两次现实尝试——为科西嘉起草宪法(1765),为波兰谋划政制(1772)。两次都未成功,两次都印证了那个难题:立法者必须有如神的智慧,却不能拥有任何强制权力。

四、中文语境的译介

卢梭进入中文世界,先作为革命话语,后作为学术对象。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他的名字与「民权」「天赋人权」紧密相连;最早的译介者之一严复本人即是批评者——他在译《法意》的按语中质疑「生而自由」是一种悬空的历史假设,认为自由只能在既有的历史与制度条件中逐步养成。梁启超在《新民说》中将权利当作新国民的德性来论述,其资源兼采卢梭与德国国家学说。这一时期的「卢梭」是一个被需要的符号,与原著的距离相当远。

系统译介始于一九四九年以后,而真正的通行本出自商务印书馆。一九五八年,李常山译、东林校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由法律出版社出版,据巴黎社会出版社一九五四年的勒赛克尔评注本译出;此书后由商务印书馆印行,通行本作一九六二年版。一九六三年,何兆武译《社会契约论》与《论科学与艺术》先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社会契约论》后经修订,通行引用多作一九八〇年修订第 2 版。一九七八年,李平沤译《爱弥儿:论教育》出版;一九八〇年,黎星译《忏悔录》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一九八六年,徐继曾译《漫步遐想录》同社出版。二〇〇七年,李平沤另以《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为题重译第二论,收入商务印书馆同一丛书。

译名层面有几处需要分辨。Du contrat social 早期译作《民约论》,今通译《社会契约论》;Discours sur l'inégalité 有《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与《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两种译名,后者更贴近原文题名中的「parmi les hommes」;volonté générale 今通译「公意」,旧译「总意志」,它与 volonté de tous(「众意」或者「全体意志」)相对,两组译名常被混用,读时必须核对原文。至于《山中来信》《科西嘉宪法草案》《波兰政府论》三书,至今无通行全译,相关讨论多依赖外文文献。

思考: 「公意」与「众意」在中文中只差一个字,在法文中却是两个不同的构造:一个是共同利益,一个是偏好的加总。这一字之差,在译本中靠译名固定下来,又在无数次引用中被重复。今天这类固定更多由机器完成:模型将 volonté générale 统一译作「公意」,在成千上万份文档中保持一致。请思考:一致性是翻译的美德,还是理解的替代?当一个术语的译法由语料频率决定,而非由译者对文本的判断决定,读者失去的是什么——是选择,还是知道曾有选择的机会?

五、阅读路径

  • 入门:先读《斯坦福哲学百科》的「Jean-Jacques Rousseau」条(开放获取,课程大纲延伸阅读中已经列出),再回到本页第一节的生平年表。
  • 原典:《社会契约论》用 Project Gutenberg 所载英译与何兆武中译对读,重点在第一、二卷;《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用 Project Gutenberg 英译,篇幅不长,可通读。
  • 传记与语境:达姆罗施(Leo Damrosch)《Jean-Jacques Rousseau: Restless Genius》(2005)是当代标准传记;克兰斯顿(Maurice Cranston)三卷本更详尽,第三卷记至 1778 年去世。施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透明与障碍》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解读,可作方法上的对照。

参考文献

原著(按照首次发表或者首次刊行时序)

  • Rousseau, J.-J. (1750) 《论科学与艺术》(Discours sur les sciences et les arts),日内瓦:Barillot & fils(实为巴黎:Pissot 印行)。
  • Rousseau, J.-J. (1752) 《乡村占卜师》(Le Devin du village),歌剧,1752-10-18 枫丹白露首演。
  • Rousseau, J.-J. (1753) 《论法国音乐》(Lettre sur la musique française)。
  • Rousseau, J.-J. (1755)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A Discourse Upon the Origin and the Foundation of the Inequality Among Mankind;法文 Discours sur l'origine et les fondements de l'inégalité parmi les hommes),阿姆斯特丹:Marc-Michel Rey。
  • Rousseau, J.-J. (1755) 《论政治经济学》(De l'économie politique),载《百科全书》第五卷。
  • Rousseau, J.-J. (1758) 《致达朗贝尔论戏剧书》(Lettre à M. d'Alembert sur les spectacles)。
  • Rousseau, J.-J. (1761) 《朱莉,或新爱洛漪丝》(Julie, ou La Nouvelle Héloïse),阿姆斯特丹:Marc-Michel Rey。
  • Rousseau, J.-J. (1762) 《社会契约论》(On the Social Contract;法文 Du contrat social, ou Principes du droit politique),阿姆斯特丹:Marc-Michel Rey,共四卷。
  • Rousseau, J.-J. (1762) 《爱弥儿,或论教育》(Émile, ou De l'éducation),巴黎:Nicolas-Bonaventure Duchesne,四卷。
  • Rousseau, J.-J. (1763) 《致博蒙书》(Lettre à Christophe de Beaumont),阿姆斯特丹:Marc-Michel Rey。
  • Rousseau, J.-J. (1764) 《山中来信》(Lettres écrites de la montagne),阿姆斯特丹:Marc-Michel Rey。
  • Rousseau, J.-J. (1765) 《科西嘉宪法草案》(Projet de constitution pour la Corse),未完成;身后 1861 年首次刊行(另有 1868 年之说)。
  • Rousseau, J.-J. (1772) 《波兰政府论》(Considérations sur le gouvernement de Pologne),1782 年首次刊行。
  • Rousseau, J.-J. (1780) 《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录》(Rousseau juge de Jean-Jacques: Dialogues),身后刊行(首版年有 1780 与 1782 两说)。
  • Rousseau, J.-J. (1781) 《论语言的起源》(Essai sur l'origine des langues),身后刊行。
  • Rousseau, J.-J. (1782) 《孤独漫步者的遐想》(Les Rêveries du promeneur solitaire),身后刊行,未完成。
  • Rousseau, J.-J. (1782–1789) 《忏悔录》(Les Confessions),卷一至六 1782 年刊,卷七至十二 1789 年刊。

二手文献

  • Bertram, Christopher. "Jean-Jacques Rousseau."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Damrosch, Leo. Jean-Jacques Rousseau: Restless Genius.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2005.
  • Cranston, Maurice. Jean-Jacques: The Early Life and Work, 1712–1754; The Noble Savage, 1754–1762; The Solitary Self, 1762–1778. London: Allen Lane, 1982–1997.
  • Starobinski, Jean. Jean-Jacques Rousseau: la transparence et l'obstacle. Paris: Plon, 1957;英译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8.
  • Riley, Patrick,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Rousseau.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DOI).
  • Krause, Skadi Siiri, Hrsg. Rousseau-Handbuch: Leben – Werk – Wirkung. Berlin: J.B. Metzler, 2025 (DOI).
  • 日内瓦国家档案馆,小议会登记簿 1762 年 6 月 19 日条(查禁《爱弥儿》与《社会契约论》的决议节录)。

中文文献

  • 卢梭(1958/1962)《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李常山译,东林校,北京:商务印书馆(法律出版社 1958 年初版)。
  • 卢梭(1963)《论科学与艺术》,何兆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卢梭(1978)《爱弥儿:论教育》,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卢梭(1980)《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修订第 2 版,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 年初版)。
  • 卢梭(1980)《忏悔录》,黎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 卢梭(1986)《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 卢梭(2007)《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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